一個人的生活，難道一定要由那些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事情組成嗎？
編輯&作者：老壯
2025年，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程樂松在開學致辭裏說：“現在許多年輕人形成了一種心態，希望所有事情都計劃好......學生必須得“卷”一個東西，未必是績點，卷什麼都行。”
”因爲擔心自己在哪個節點落後了，就可能會滑落到某些不理想的狀態。”
我們總是把自己的努力當成一種自我價值的投資，一定要學而有成、努力就要有明確的回報：
小時候練習鋼琴是爲了證書、考級、特長生資格，長大後加入內卷是爲了排名的提高、簡歷的加分、增加薪資和收入，以及“是不是夠有面子”。
有沒有可能，我們的生活有另一種可能性：一件事的價值，其實不一定非得要在被別人看到後、進行利益衡量後纔會成立。
一個人的生活，難道一定要由那些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事情組成嗎？
住家保姆和她的十萬底片
2007年，美國芝加哥的一家拍賣行裏，一批無人認領的舊物正在等待買家。
其中有一個儲物櫃，裏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舊報紙、生活用品、紙箱，還有數不清的膠捲和底片。
一位名叫 John Maloof 的年輕人花了400美元買下其中一個箱子。他正在準備寫一本關於芝加哥當地歷史的書籍，需要準備一些老照片作爲配圖。
然而，當他把這些底片拿出來掃描時，卻發現了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照片的構圖、光影和捕捉瞬間的能力，遠遠超出了他對一批普通舊照片的預期。
照片裏有街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在公園裏玩耍的孩子、神情各異的老人，還有無數個已經消失在城市歷史中的瞬間。
拍攝這些照片的人，顯然擁有相當出色的攝影技巧。
但問題是，究竟是誰拍下了它們？
John Maloof在這批舊物裏找到了一個簽名：Vivian Maier。
關於這個名字，他只在本地網絡裏找到了一條訃告——是一位普通的住家保姆，他由此踏上了尋找薇薇安邁爾的旅程。
紀錄片《尋找薇薇安·邁爾》裏記錄了他們拼湊起薇薇安邁爾人生經歷的整個過程。
1925年或1926年，她出生在紐約，童年在法國度過。
1951年她返回美國，做住家保姆、家庭教師、管家這類的工作。在這之後的幾十年，她輾轉在紐約和芝加哥的不同家庭，照顧孩子、料理日常生活，過着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底層勞動者生活。
拍出這些照片的薇薇安邁爾是一個怎樣的人？
有人記得她是一位聰明、幽默、很有見識的保姆，能夠帶着孩子四處探索，給他們講述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
也有人覺得她性格孤僻、難以捉摸，甚至有些令人不安。她穿着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衣服，戴着寬大的帽子，她說話帶着明顯的法國口音，有人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有意保留着這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說話方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似乎有着極強的隱私意識。
她不太願意讓別人瞭解自己的過去，也很少主動談論家庭和私人生活。即使是與她朝夕相處的僱主和孩子，也未必知道她究竟來自哪裏、經歷過什麼。
甚至有一位曾被她照顧過的孩子，在紀錄片中回憶起童年時遭受過她的打罵，並將那段經歷描述爲自己長期以來的陰影。
但是，曾經被薇薇安帶大的另外兩個孩子，願意爲步入暮年的她提供住處，讓她平靜地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年。
紀錄片拼湊出的片段甚至有些是矛盾的，沒有人知道薇薇安具體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甚至覺得，這些受訪者多少都有美化自己的傾向。他們試圖回憶一個曾經與自己共同生活過的人，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並不瞭解她。
於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記憶補全薇薇安，最後拼湊出來的，卻是一個充滿矛盾、誤解、割裂到幾乎無法還原的女人。
在工作之外，Vivian 幾乎總是帶着一臺相機出門。她會在休息日獨自走進城市街頭，拍攝陌生人的面孔、街道上的各種場景，以及那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日常景象。
她留下了超過十萬張底片，還拍攝了大量家庭影片，收集報紙、錄音和各種各樣的生活物品。
這些東西被她一卷卷、一件件地保存起來，堆滿了所有的空間，但只是堆着，並不示人。
她的朋友回想起最後一次見她的場景：30年沒見，她們在一段度假海灘旁邊的海濱小路邊相遇，炎熱的天氣讓人難以忍耐，打過招呼後，朋友想要帶着孫子們離開。
薇薇安拽住她說，“跟我聊會兒吧，跟我聊會兒吧”。她拒絕跟着衆人一起去海灘，只想在這跟老朋友聊天，但是被拒絕了。
她的朋友說：我辜負了她。
保姆眼中的世界
Vivian的僱主們回憶，她幾乎永遠在脖子上都掛了一臺相機拍攝，不分場合與氣氛地拍攝。
工作的時候，她會拍自己的僱主、自己帶的小孩兒們、以及一些其他怪東西。
她經常對着垃圾桶拍攝，對着鄰居丟掉的破舊傢俱愣神，甚至連僱主家小兒子出車禍時她也在旁邊“冷漠”地拍攝記錄。
“哦，薇薇安還在拍啊，那沒事了。”對她的責備和生氣有但不多，僱主已經見怪不怪了。
不工作的時候，她會帶小孩兒們去各種怪地方：貧民窟的小巷子、有無限免費試喫品的商場、屠宰場......
“（這可能對一個孩子來說有些過激了）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但是現在想想，這很好。”薇薇安帶大的小孩這樣說。
薇薇安自己也到處亂走，去怪地方，拍怪東西，跟怪人在一起。她最常使用的是一臺祿來雙鏡頭反光相機。
這個盒子形狀的老古董和我們今天習慣使用的相機不太一樣：拍攝者需要低下頭，從機身頂部的取景器向下觀察畫面，而不是把相機舉到眼前，對準一個人，然後按下快門。
這樣的拍攝角度讓她不必總是把相機舉到臉前，也不需要像拿着一把槍一樣，直直地指向某個陌生人。
她可以把相機放在胸口或腰間，低頭觀察取景器裏的世界，在人羣中顯得不那麼具有侵犯性，甚至不會讓人感受到你在拍攝。
薇薇安邁爾活躍的1950年代美國，正處在一個充滿矛盾的時期。
二戰結束後，美國迎來了經濟繁榮。汽車、電視、家用電器和大型購物中心逐漸進入普通家庭的生活，越來越多的人搬進郊區的新房子。
一個個關於財富、消費和家庭生活的“美國夢”正在被不斷描繪出來。
但在這幅光鮮的圖景背後，城市也在經歷劇烈變化。
舊街區被拆除，新的道路和建築拔地而起；種族隔離、貧困和社會不平等依然存在。到了60年代，民權運動、反戰運動以及各種社會抗議，更讓這個國家顯露出繁榮表象下的裂縫。
她拍攝街頭衣着考究的男女，也拍攝衣衫襤褸的流浪者；她會記錄孩子們嬉戲時的天真，也會捕捉老人疲憊的神情、陌生人臉上難以掩飾的悲傷，以及那些發生在城市角落裏的孤獨時刻。
與同期的攝影藝術家相比，在這些照片裏，事情並不總是以戲劇性的方式呈現。
它可能只是一個人獨自坐在路邊，低着頭；一個老人望向遠處，臉上帶着說不清的疲憊；也可能是一個人被周圍熱鬧的人羣包圍，卻始終顯得格格不入。
這些瞬間沒有宏大的故事，也沒有明確的起因和結局，薇薇安就拍這些怪東西。
在我看來，薇薇安並不是先確立了某種藝術理想，再有意識地去尋找能夠證明它的素材。
至少從她留下的龐大影像來看，她更像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拍照是她選擇的最好記錄載體。
也正因爲如此，薇薇安的照片才顯得如此豐富。
她的鏡頭沒有被某一種固定的主題或創作目標完全束縛。
痛苦、孤獨、滑稽、溫柔、荒誕，甚至毫無意義的日常，都可以成爲她按下快門的理由。
如何過好你的一生？
薇薇安邁爾生命的最後幾年，其實過得並不算好。
隨着年紀增長，她逐漸失去了穩定的工作和經濟來源。曾經照顧過的孩子們長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的身體和經濟狀況也開始走下坡路。她曾經輾轉居住在不同的地方，晚年一度陷入貧困。
後來，幾位她曾經照顧過的孩子得知了她的處境，湊錢爲她安排住處，並幫助她支付日常開銷。
2009年4月，83歲的薇薇安在芝加哥去世。
紀錄片採訪了她最後居住的街區，有人說“那個經常那樣坐在長椅上的奇怪老人”有一次在冰上摔倒，被送去了醫院。
有人問過，她去哪了？
不知道去哪了。
就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那些被她保存了幾十年的底片，也已經因爲儲物櫃租金拖欠而被拍賣。
不同的收藏者陸續買下了這些照片，而其中一部分，最終落到了 John Maloof 手中。
生前幾乎沒有人知道她是一位攝影師，甚至連她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她留下了如此龐大的作品。但在她去世之後，這些照片卻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Maloof 開始整理、掃描和研究這些底片，並逐漸將它們發佈到網絡上。照片很快引起了攝影愛好者和藝術界的關注。
此後，薇薇安的作品陸續進入畫廊和博物館，出版了多本攝影集，在美國和歐洲舉辦展覽。
曾經那個在街頭獨自舉着相機的女人，終於以攝影師的身份被世界認識，在她去世之後。
如果按照我們習慣的那套社會評價標準來看，薇薇安的一生似乎並不成功。她沒有獲得體面的職業身份，沒有積累多少財富，也沒有在生前獲得攝影界的認可。
她晚年貧困，性格古怪，和大多數人保持着距離。甚至直到去世，她留下的那些照片都沒有真正進入公衆視野。
但問題在於，我們真的有必要用這套標準，來判斷一個人的一生嗎？
我們其實並不知道薇薇安·邁爾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的攝影天分，也並未知曉她是否曾經想過公開自己的作品。但是我們知道的是，她熱愛拍攝，並且甘之如飴。
這種熱愛和好奇心貫穿了她的一生，她度過了充實的一生。
一個人的生活，難道一定要由那些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事情組成嗎？
結尾
2023年聖誕節，我在香港中環的一家倒閉服裝店門口駐足，拍櫥窗裏廢棄的塑膠人偶。
同行的加納老鐵對我的聖誕寄語是：你會成爲中國的薇薇安邁爾，祝福你。
薇薇安邁爾，一個貧窮且孤苦一生的、“閣樓上的瘋保姆”，囤貨癖，偏執狂，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朋友，與親人斷絕聯繫，終生一事無成。
她也喜歡拍倒閉服裝店門口的廢棄塑膠人偶，激發了我老鐵的某些思緒。
在那年聖誕之後，畢業困難、求職失敗、奔波侷促的生活讓人窒息，我住在10平米的小房間裏，睡覺時腳趾要頂在廚房的天花板上（這是一個鮑勃迪倫梗）。
聖誕節時朋友的那句“成爲薇薇安邁爾”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詛咒。
前幾天又收到老鐵的郵件，署名是：親愛的中國薇薇安邁爾，你好！
這次與上次不同，他反覆提及這個“瘋女人”，促使我真的去了解了這位攝影師的一生——
一個人的生活，難道一定要由那些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事情組成嗎？
或許，成爲薇薇安邁爾也不是一件壞事，我的加納朋友真的在祝福我——過上一種看起來確實不錯的人生。
參考資料
[1]Meet Vivian Maier, the Reclusive Nanny Who Secretly Became One of the Best Street Photographers of the 20th Century, 2024, Smithsonian magazine, Ellen Wexler
[2]Official website of Vivian Maier-Maloof collections
[3]尋找薇薇安·邁爾, 2013，John Maloof & Charlie Siskel
[4]薇薇安·邁爾: 離羣避世的攝影天才, BBC中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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