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削骨還父到父子並肩,哪吒變了什麼?

要點速覽

  • 古典故事把父子關係推到了極端:身體來自父母,人生就必須聽他們的嗎?

  • 1979 年的哪吒更像一個爲百姓出頭的小英雄;2019 年,他開始爲“我是誰”爭一口氣。

  • 到了 2025 年,問題又往前走了一步:究竟是誰在劃分仙與妖,誰從這些規矩中獲利?

提起哪吒,很多人腦子裏會同時出現兩個畫面:一個孩子把骨肉還給父母,另一個孩子被父母拼命護在身後。

都是李靖,怎麼一個要壓住兒子,一個願意替兒子去死?

這處改動,牽動了整個故事。把《封神演義》、1979 年《哪吒鬧海》,以及餃子執導的兩部電影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哪吒一直在反抗,每一代人卻給他換了一個需要面對的難題。

一、骨肉還了,人生就能自己做主嗎?

哪吒的故事有很多版本。《封神演義》裏,最刺人的父子衝突,其實發生在他死後。

先前,他打死敖丙等人,龍王前來追究。他選擇以自己的死承擔後果,保全父母。後來母親替他建起行宮,讓他的魂魄有處安身,李靖卻砸毀神像、燒掉廟宇。

這一次,連重新活過來的路也被父親斷了。

太乙真人用蓮花替哪吒重造身體。重生後,哪吒提槍追趕李靖:既然骨肉已經還清,你爲什麼還要毀我安身的地方?[1]

這正是哪吒故事裏“反父權”最鋒利的地方:父親生養了孩子,是否就擁有處置孩子一生的權力?

古典社會講究長幼尊卑,身體承自父母,也連着一整套孝道要求。蓮花化身給了這個難題一個神話式的出口:哪吒終於有了一具不來自父母的身體,可以重新追問自己該怎樣活。

可小說隨後又把他拉了回去。燃燈道人用寶塔將他罩住,以塔中之火逼他認父,最後還把塔交給李靖。[1]

所以這段故事格外擰巴:它讓孩子喊出了決絕的反抗,又讓父子關係靠更強的力量恢復。李靖手裏的塔,也就有了另一層意味:父親壓不住兒子,便需要一件保證兒子服從的法寶。

二、1979 年:孩子比大人更敢主持公道

到了 1979 年,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把故事的重心移到了龍宮。

電影裏的龍王欺壓百姓、索取童男童女,哪吒爲救孩子與他們衝突。這樣一改,觀衆很容易站到哪吒身邊:他做了大人們不敢做的事。

四海龍王壓到陳塘關,李靖面對強敵退讓,卻把劍指向自己的孩子。父親既是家裏的長輩,也是守關的官員;他的爲難,最後變成了讓兒子承擔代價。

哪吒因此受了兩重傷害:外面的強者不講理,家裏的大人也沒能保護他。那句把骨肉還給父親的話,纔會讓幾代觀衆記到今天。

這一版哪吒的反抗,連着一條很樸素的道理:有權勢的人做錯了,孩子也可以站出來。

這和影片誕生的年代有關係。它在 1978 年開始籌備,是新中國成立三十週年的獻禮作品。導演嚴定憲後來回憶,經歷創作受限的歲月後,團隊急切地想把積累的熱情釋放出來,重新拍出好的動畫。[2][3]

放在這樣的背景中看,影片裏除暴安良、捨身救人的小英雄,也帶着那個年代對正義與公共責任的重視。它刪去了原著中哪吒重生後追殺父親的情節,把最後一戰留給龍王。[2]

哪吒走出家庭,去討回的是整座陳塘關的公道。

三、2019 年:父親變了,反抗轉向了偏見

餃子的《哪吒之魔童降世》把父子關係徹底改寫了。

這回,李靖願意用自己的命替兒子承受天劫。曾經象徵壓制的父親,成了孩子最重要的支持者。[4]

於是,哪吒需要掙脫的東西也變了。他一出生就被叫作魔丸,村民先認定他危險,再用這個判斷解釋他的每一次行動。一個孩子長期被當成壞人,也越來越容易用搗亂回應別人。

這很像今天一些人熟悉的處境:成績差一次,就被說成不求上進;性格不合羣,就被當成難相處。解釋還沒出口,別人已經替你寫好了結論。

“我命由我不由天”在這裏有了具體的分量:我會成爲什麼樣的人,應該看我的選擇,不能只看別人給我的名字。

餃子在 2019 年的採訪中,也把主題說得很直接:打破成見,不認命,扭轉命運。連哪吒那副讓人第一眼不喜歡的樣子,都是爲了讓觀衆經歷一次從嫌棄到理解的變化。[5]

和舊版相比,這個故事更貼近今天的自我認同:我想讓別人看見真正的我,也希望家人願意站在我身邊。

這次改編溫暖了很多人,也確實改變了舊故事最尖銳的問題。以前,孩子要向傷害自己的父親討一個說法;現在,孩子發現父親一直深愛自己,兩個人便能一起對抗外面的世界。

前一種故事追問親情能否成爲支配的理由,後一種故事讓親情成爲反抗的底氣。

四、2025 年:誰有資格給別人分仙與妖?

《哪吒之魔童鬧海》把這個問題繼續往外推。

第一部裏,哪吒希望大家別把自己當成壞孩子。第二部裏,他逐漸發現:有些偏見背後,站着一套對某些人特別有利的規矩。

  • 申公豹拼命修煉,仍被妖族出身擋在門外;龍族被困在海底,盼着敖丙有朝一日能改變全族的處境。人物遭遇不同,卻都在爲了一個被認可的資格付出代價。[6][7]

  • 無量仙翁則把“仙”的身份變成了自己的遮掩。他掌握評判、考覈與懲罰別人的權力,還要把被抓來的生命煉成丹藥,供那套秩序繼續運轉。[7]

當裁判本身就在傷害人,單靠努力拿到裁判發的獎章,就解決不了問題。

這也讓電影碰到了今天很容易引起共鳴的焦慮:已經拼命證明自己了,爲什麼機會還是繞着出身、門路和身份走?若一味爭取加入,還會不會在途中變成傷害別人的幫兇?

哪吒的反抗因此多了一層。他開始看見和自己處境相近的人,和敖丙、龍族一起衝破束縛。原先各自爭一條出路的角色,有了共同面對的敵人。

餃子談第二部時說,哪吒在成長中發現,世界的規則與想象大不相同,也看見了更深的矛盾。[6] 從這個角度讀,兩部電影之間的變化很清楚:先爭取由自己定義自己,再追問誰有權定義所有人。

五、父親不再是敵人,哪吒就不叛逆了嗎?

把這幾版哪吒放在一起,反而更容易看清它們各自珍貴的地方。

古典故事留下了一道傷口:親生骨肉之間,也可能發生最深的傷害。1979 年的電影讓一個孩子替受欺負的人出頭。2019 年給被誤解的孩子一個擁抱,2025 年又讓他走出去,發現很多人和自己一樣困在規矩裏。

父親從敵手變成同伴,確實讓新版少了與家庭決裂的慘烈;與此同時,哪吒的槍尖也伸向了更遠的地方。

我們今天再講哪吒,既可以記住那個不肯屈服於父親的孩子,也可以喜歡那個有人愛、有朋友,仍然敢質問權威的少年。

傳統文化的故事,就是這樣被一代代人接着講下去的。書頁、皮影、手繪動畫、銀幕上的魔童,用不同的模樣,接住了不同時代的人心裏那點不服氣。

你給我生命,你給我一個名字,你告訴我規矩。可我這一生要怎樣活,總該有我說話的位置。

參考資料

[1] 《封神演義》第十三回《太乙真人收石磯》、第十四回《哪吒現蓮花化身》。

[2] 檔案春秋:《出圈又出海的“魔童”哪吒,創作靈感源於上美影1979年版!》,2025-02-17。

[3] 新京報嚴定憲專訪,維愛迪轉載,2006-02-22。

[4] 周到:《〈哪吒〉催淚上映:與父親和解,是魔童哪吒的最幸福時刻》,2019-07-24。

[5] 澎湃新聞:《專訪|〈哪吒之魔童降世〉導演餃子:大聖給我的信心一直都在》,2019-07-27。

[6] 人民週刊:《“創作是一羣人的長跑”——餃子導演談〈哪吒之魔童鬧海〉》,2025-03-20。

[7] 人民日報海外版:《無量仙翁的大招爲何是煉丹》,2025-02-25。

圖片來源

封面及第一節爲 AI 輔助創作的紙雕、版畫風示意圖;第二節爲《哪吒鬧海》人物設計稿,上海電影博物館資料,見參考資料 [2];第三節爲《哪吒之魔童降世》劇照,見 [5];第四節爲《哪吒之魔童鬧海》片方水墨風海報,見 [6]。

第五節爲雲南省博物館皮影實物照片,攝影 Daderot,作者已釋入公有領域;圖片保持原貌。

更多遊戲資訊請關註:電玩幫遊戲資訊專區

電玩幫圖文攻略 www.vgov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