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馬戲團 | 文
等了半年，《奧祕消退（Esoteric Ebb）》終於上了官方承諾的漢化。雖然目前漢化還在beta版，有一些缺字情況，但基本已經不影響遊玩了，質量也足夠。
這半年裏，這遊戲中文區的熱門好評，以及差評，基本都在催官方快點出中文。實際上游戲剛發售沒多久，就有玩家做出非常出色的漢化包了，可大家還是不斷催促，爲什麼呢？
很簡單，因爲這遊戲是2026年最佳獨立遊戲和最佳RPG的有力競爭者，它的粉絲希望它能在中國市場有更高的關注度。雖然我們都知道今年的RPG基本上不可能頒給GTA以外的遊戲，不過你懂我意思，GTA已經不算一款遊戲了，它是一個事件。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它應該是目前最好的《極樂迪斯科》模仿者。大家都知道，自從《極樂迪斯科》死後，一堆工作室就致力於做出模仿它的作品，而假如從它們中選出一個最好的，那我認爲就是《奧祕消退》，雖然它們的質量都無法真正與《極樂迪斯科》比肩。
假如你喜歡《極樂迪斯科》和《異域鎮魂曲》，那絕對應該試試《奧祕消退》，它的致謝名單裏就有這兩個遊戲。目前在Steam上，《奧祕消退》的好評率爲95%，評論數近一萬，這足夠說明其質量了。
我們等了半年才寫這遊戲，就是在等官中上線。
奧祕消退用了個和極樂迪斯科差不多的遊戲機制，也就是給人物各種各樣的屬性，然後按照這些屬性，在數量巨大的判定中投骰子，檢測是否能過判定。
假如你沒玩過此類遊戲，舉例來說，就是當你要在週一寫頭條時，需要通過一系列判定。有些判定是被動的，比如如果檢測到意志力不夠，就會因此掉血；如果體質足夠，判定通過，你就會聽到你的身體告訴你：“沒事的，你不會猝死，至少今天不會，至少上午不會。”接着健康就被恢復。
而有些判定是主動的，比如你可以選擇1.划水；2.用ai生成垃圾。假如選擇前者，就要過一個智慧判定，成功後工作就能完成，要是失敗了，你就只能產出一坨廁紙，並導致名譽下降。當然，有時也會出現第三個特殊選項，需要通過史詩級的力量判定（30），成功了，那你就能一拳錘爆整個世界。
最後，失敗也是遊戲的一環，不一定真是壞事。比如假如你划水失敗，那可能會丟人，會被開除，但不久後，沒準你會因爲在街上撿垃圾，找到一張五千萬的彩票。
有六個主屬性
裝備系統能改變屬性
總之，上面這套基本就是遊戲核心玩法了，它也說明了爲什麼類《極樂迪斯科》（或異域鎮魂曲）遊戲的機制很有趣，因爲它們其實不是選擇題，而是一次次探索未知，以及一次次因自己投下的點數獲取正反饋，沒有正確答案，只有爲你量身定製的冒險。
《奧祕消退》雖然是個模仿者，但它做出了很濃郁的自我特色。首先它的世界觀是模仿DND的，各種東西都很類似你在博德之門裏見過的東西。可與此同時它又不是DND，是個類似《開拓者》系列的DND二創。
比如最明顯的一點便是：DND最高有12環法術，這個世界觀裏也是，然而出於某種未知原因，這個世界的魔力正在消退，人們基本上無法施展3環以上的法術，哪怕巫妖也是如此。
而這個魔力消退的現象，便是“奧祕消退”。
遊戲中，你扮演的是一位牧師，但他其實更是個偵探，總是頂着一個鐵桶頭，你可以換各種頭盔，可就是無法摘下它。而你的目標，就是查清這座城市裏，才發生的一起嚴重事故：就在選舉前，一家茶館被全被炸飛了。
可問題就在於，這遊戲剛開始，你扮演的主角就淹死了。他才被複活術復活，丟失了部分記憶（經典設計），法術書被毀，也不記得自己是被誰殺死的。所以他的狀態就像極樂迪斯科裏的哈里，在一個致敬異域鎮魂曲開頭的停屍房裏醒來。
而你醒來後很快會發現，這起案件的複雜程度，遠不止一個茶館爆炸案那麼簡單。因爲它深深牽連到了這座城市的各方勢力，而這些勢力，以及它們代表的歷史、宗教與政治派系，都處於一種極爲複雜的交纏對立狀態。
這其實是黑色偵探小說的經典寫法，一個發生在洛杉磯的案子，可能牽扯到警察、黑幫、下崗工人、軍方和名流等各種勢力。同時它還可能與一戰、禁酒令和政壇，乃至遠在古巴的賭場、釀酒廠有關。
《奧祕消退》的底色就是一部黑色偵探小說，而它的優勢在於，這個看似小小的切入點疑案，居然真把你在遊戲裏看到的幾乎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比如，這個遊戲裏有大量的對話，都在給你介紹它的架空世界觀歷史。這些歷史真的極爲複雜，比如這個時代不僅有人類、哥布林、矮人和精靈、天界生物等各種族，它們之間發生過的事還一件接一件：人類曾差點滅絕哥布林，然後自己又差一點滅亡……
完了嗎？還沒呢，因爲它介紹的還有遠古時代的故事。在這個時代前，還有屬於巨龍的紀元，以及屬於某個魔法蝸牛種族的時代……在遊戲過程中，你會如同考古學家一樣發現這些上古文明留下的痕跡，徹底攪拌你的大腦。
以至於在遊戲中期，我其實已經有點疲勞了，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這些龐大架空設定到底有什麼意義。可神奇的就是，從某個點開始，所有這些數千年的敘事，居然全部被故事主線裏，一個小小的茶館爆炸案串在了一起。
沒錯，不止是遊戲裏出現的那些幫派勢力，包括那些幾千年前的上古文明，居然都是主線故事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就連遊戲標題，也就是那個“奧祕消退”的設定，也和故事息息相關。
這個奧祕消退的設定，表面上看，是爲了塑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觀：因爲魔法退化了，所以各種DND中的種族都變得更接近我們的“現代社會”。他們開始依賴科學，開始組建工會、政治派系和商業同盟等現代組織——換成一個二流奇幻遊戲，這設定大概率就是這麼用的，只是個背景板。
可這遊戲不一樣，它的設定會被用來搭建懸念。比如試想一下，在一個奧祕消退的世界裏，如果突然出現了一個超高環的魔法，是怎麼回事？這又是用來幹什麼的，是如何做到的呢？
所以，《奧祕消退》是個懸疑感很強的遊戲，它很會說故事，節奏掌握得也很好。當你覺得故事太平淡時，就可能出現一個殺手突然攔住你的去路；當你以爲自己已經解開某個祕密時，就可能突然出現一個推翻你猜想的反轉。
這個遊戲裏，揭示主線祕密的關鍵，沒準就藏在某個你容易忽略的支線中。而在完成支線時，你可能還被自己獲得的虛假答案矇在鼓裏。
《奧祕消退》確實很像極樂迪斯科，它非常政治化，處於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架空世界。它的主角就像哈里，神神叨叨，帶着一點聖愚式的搞笑，可同時又透出精英神探的氣質。此外，它還有個和金一樣的搭檔，總是跟在你身後，做你的吐槽役，你的救護車，以及你的喜劇搭子。
不過它也很有自身特色，其中一點就是：它是建立在DND世界觀上的，這代表你可以施法。
之前我們介紹了遊戲的基本對話機制，而除了提升屬性通過判定外，你還可以在對話或戰鬥中，藉助各種法術。
比如遇見一隻螃蟹，你被它死死鉗住了手，這時你可以努力通過力量判定來掙脫，搞得狼狽不堪。也可以更簡單：直接釋放“動物對話”。
遇到某個難纏的對手無法戰勝？你可以在大段對話描繪里，試圖尋找出路，也可以簡單來個“魅惑人類”，直接把敵人給誘惑了。只是這種法術在消散後都有後果，雖然有時這些後果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總之，這遊戲裏有各種地方能使用法術，而且它們不是出現在對話選項裏的，所以你經常需要思考，以及放飛想象力，看看什麼情況可以無視右側的對話欄，去左邊看看有什麼有趣的法術。很多法術真的很有意思，假如你足夠聰明，甚至可以用逃課的方法，解開一些看似必死的選項。
此外，因爲這個世界有魔法，所以遊戲裏經常有一些很有趣的橋段。比如你可以撿到DND裏經典“萬象無常牌”的改版，這是一個神奇的魔法道具，被跑糰粉絲稱爲賭命神牌，每抽一張就隨機觸發一種足以改命的效果。
比如，第一張可能只是預示你要被某個魔鬼追殺；第二張，則是讓你暴富；第三張呢？結果第三張你直接死了，但你沒死透，因爲你見到了死神，假如你夠強悍夠走運，甚至能在和死神的賭局中逃離；而第四張……你確定要繼續抽下去嗎？
所以《奧祕消退》做出了足夠多的自我特色，導致雖然它明顯在模仿《極樂迪斯科》和《異域鎮魂曲》，但到頭來，它還是變成了自己。
這個遊戲的劇本處處都有懸念，處處都可能反轉，你看到的各種人，也許都不是表面那樣。有時甚至你看見的建築、古蹟，都可能藏着一些驚人祕密。
所以這遊戲有缺點嗎？我覺得確實有，而且就出在它最大的特色上：政治。
《奧祕消退》是個非常政治化的遊戲，因爲奧祕消退的設定，導致這個類DND世界和我們熟悉的現代社會融合了。魔鬼變成了律師，矮人們組建起工會，而那些美麗又令人生畏的天界生物，則變成了某種類似賽博朋克巨型公司的體制，不斷對外發動貿易和經濟上的征服。
它的背景設定很有趣，可問題在於，遊戲裏那些海量、海量的政治討論，實在是太空泛了一點，完全不是它模仿的極樂迪斯科的水平。
這個遊戲裏，政治相關的對話佔了1/3以上的內容，其主線也和政治息息相關。然而很多這些政治內容，卻給人感覺像一座空中樓閣，你根本看不到它們的實際意義在哪兒。
比如……（這種對話還不是特例）
比如，遊戲裏的矮人信奉某種像英國工黨和蘇聯共產主義融合的東西，遊戲也確實同時從負面和正面描繪了他們信仰的優缺點。然而一個巨大的問題是，我們難以和這些人產生共情，哪怕你在極樂迪斯科裏是堅定的康米主義者。
因爲遊戲這方面的展示太空洞膚淺，太形而上學了，給人感覺整個遊戲像一場西方高福利國家的大學生，在飯後進行的政治大閒聊。它說了一堆資本主義的東西，但角色只是在正常做生意，頂多住的地方好了一點；它也說了一堆共產主義的話，可角色頂多只是住的地方擠了一點。
但極樂迪斯科不是這樣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在遊戲裏，你會見到一名友好的老婦人，和她開玩笑。而幾個小時後，你就會看到她的老公因爲酗酒而摔死了，你的任務則是和金一起去她破敗不堪的家裏，把噩耗通知給她，在她縫縫補補的被褥，腐朽的傢俱，以及夜不歸的孩子間，把真相塞進她因爲過度操勞，而衰老疲憊的軀殼。
你真的可以看見貧窮。
極樂迪斯科對各種政治派系背後，角色們生存狀態的描繪，是斯拉夫文學級的，它們能讓你想起果戈裏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你走在街上，看到哈里對着一面破牆看到了幻象，它上面是消退的輝煌商區，背後是一個剛擁抱資本主義的黃金時代，而再往褪色的壁畫深處看，更多的幻象將浮現：那是更早的革命留下的痕跡，人們被槍決了，有些子彈來自曾經的同伴，有些來自模糊的敵人……然後一切消退，你看到的只剩下如今那片蕭瑟的廢墟。
而這正是《奧祕消退》缺少的一環，它的政治討論實際上是空的。極樂迪斯科的政治描寫，背後其實是人類、歷史、理想、靈魂以及時間；可奧祕消退裏，我總覺得它們是純學術討論，氛圍還很溫馨。
比如，它會舉出一些很有趣的想法：魔法使人變性會引發什麼政治波動呢？也許變性魔法和很多人想的都不一樣，它不是讓一個特立獨行的假小子變成陰柔帥哥，而是把她變成一個有男性氣質的男生，也就是讓她反而淪爲平庸——可它不會安排一位形似Suded主唱的男人，站在破損的陽臺上告訴你：他有一些案件相關的線索要和你聊。
這就是爲什麼，我認爲除開少數主線涉及的政治討論，這遊戲的政治線其實不太成功。但我覺得可能就是這樣，你不能拿一羣生在富有瑞典的北歐製作人（兄弟，那裏的可樂2、30元一瓶），和一羣生在一個搞不清自己是北歐還是東歐的國家，在破舊房屋裏探尋蘇聯和共產主義鬼魂的藝術家比。
不過這也有它的好處，比如在一個社會福利健全、資本運作與監管成熟、人均富裕的地方，這種遊戲非常可能擁有後續作品……
可在政治外，這遊戲又做對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對人物，乃至對你同伴的塑造。神奇的是，這份對同伴的塑造，實際上是被遊戲放在超越一切政治戲份之上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遊戲裏那些政治討論的空洞，也可能有刻意爲之的因素。
遊戲裏，你一共有三個同伴，一個哥布林，一個天使，以及一個變形怪圍脖，他們的塑造都非常出色。而那位哥布林，是你在RGP遊戲裏能找到的最好的那種同伴。
他會和你一起幹危險的蠢事，和你產生分歧，但總是和你站在同個戰線。你會逐漸瞭解他，理解他，他也會逐漸對你這樣，雖然有些關於他的祕密，你永遠也看不透。在任何時候，只要他跟在你身邊，你就會覺得自己不會陷入絕境，這懸案依舊有偵破的希望。
他的名字叫斯內爾，就像我說的，在這個遊戲裏，他就是玩家的金。
同時，遊戲裏的NPC也個性十足，令人印象深刻。你會看到咄咄逼人的天使、隨意甚至有點友善的千年巫妖、宛如巨龍般威嚴的哥布林女王，以及一個高雅怠惰的斯芬克斯……如果說RPG，就是一種讓你和各類虛擬角色打交道的遊戲，那《奧祕消退》在這方面絕對是做好了。
貫穿遊戲的，是一場即將來臨的選舉，你之所以要在數天內解決茶館爆炸案，也是因爲不能影響這場選舉。而選舉的故事不斷在遊戲裏浮現，你可以對任何人宣告自己的政治派系，可以詢問任何人的政治派系，遊戲裏甚至有一個技能，可以讓你每次問別人政治派系時就回血。
可動人的是，當遊戲最後，那個選舉的時刻真正來臨時，你會發現它給你提供了一個之前從未出現的，非常難以抗拒的選項，幾乎能夠觸動心絃和淚腺。這個選項實際上揭示了整個遊戲的精髓，它看似是在一個架空的宇宙裏，說了一場我們都熟悉的戲：關於政治、關於歷史、關於文明與文明之間的罪與困境……
可到頭來，它也關於一個很簡單的事物，會出現在每個跑團故事裏：那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情感。
而當你投下票後，遊戲就結束了。
《奧祕消退》不是一個足以匹敵《極樂迪斯科》的遊戲，不過它完全有資格承擔Steam 95%的好評率。雖然遊戲據說有70萬字文本，但你差不多可以在20小時內通關。這個遊戲的創意、魅力都足夠突出，所以至少在我眼裏，它就是2026年最好的獨立遊戲和RPG。
其實，這遊戲更像一場漫長的跑團，只不過講述者是一位強大的GM。它能給你一場成功跑團提供的各種樂趣，所以別看它只是個“文字遊戲”，實際上非常有可玩性，劇情分支多得能讓市面上大部分所謂的RPG汗顏。
所以哪怕脫離任何其他遊戲的標籤，《奧祕消退》依舊是個佳作，它很幽默，充滿懸念，而且確實對一些議題進行了深入討論。所有這些融合，讓人忍不住想要繼續往下探尋下去。可以說，這遊戲沒準是近年遊戲圈裏，把講故事的藝術運用得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引人深思，有時使人感動，而且不用緊張，因爲在最後，它的落點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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