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老師,我來交作業了(遊記)

這次國慶去陝西遊山玩水,給我一個南方人很大的震撼和感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句話現在看來總結的真是精闢又恰當。

落地兩天左右,我早上醒來看見同伴鼻尖紅紅的,遂戲稱她喜提小丑妝造,結果他愣了一下,隨後爆笑說“而你,我的兄弟。你纔是真正的小丑。”我也一愣,去洗漱臺一照鏡子——好傢伙,我紅的比他更徹底,皮膚乾燥的脫皮了。。。

ε=(´ο`*))) 唉,北方的秋風面前,真是給幾乎不帶保溼的我幹懵了。

"水土不服"不是客套,北方的乾燥與遼闊,正一筆一筆地,往我這個南方人身上蓋"到此一遊"的章。

我們對大城市的高樓與霓虹已經審美疲勞。那些複製粘貼的建築集羣,看一百座和看一座沒有區別,更何況平常就住在大都市裏,所以就決定自駕遊。

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裏,去沿途體驗那些從未親眼見證的美好與風光——風景不在終點,在路的兩旁。

秦皇陵

當我們從西安向北出發,一路上第一次把地理書上的400毫米等降水量線如此直白的鋪敘在我眼前,從秦皇陵的鬱鬱蔥蔥的山頭,到壺口瀑布附近黃綠間半的山丘,再到波浪谷的丹霞風貌,最後開到榆林陝蒙邊界的沙漠。

一條當年被我嗤之以鼻的、看不見的理論曲線,被大地一筆一筆,畫成了看得見的顏色。

黃土高原山丘

地理老師我錯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當年對這些數據有多嗤之以鼻,現在就有多震撼。這是一封遲到的檢討書——寄件人是我,收件人是多年前那個在地理課上打瞌睡的少年。

車在高速上飛馳,兩旁山丘間的小平地上,種滿了已經收苞的玉米杆子,金黃的杆子在風裏微微傾斜;兩堤上的白楊樹巍峨挺拔,一排一排向後掠去。那些寫在我課本中的文字,此刻一個個跳出了書卷,流過車窗,流入眼簾。

防風帶

小學五年級的課文還記得嗎?

白楊樹從來就這麼直。哪兒需要它,它就在哪兒很快地生根發芽,長出粗壯的枝幹。不管遇到風沙還是雨雪,不管遇到乾旱還是洪水,它總是那麼直,那麼堅強,不軟弱,也不動搖。

——《白楊》

它們像是兩堤間的衛士,站得筆直,守護着下方的農田。風從塞北來,一路刮到這裏,被它們一排一排攔下、切碎。當年的語文課上,我也"賞析”過這段文字。

那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運用了擬人和排比的修辭手法,生動形象地寫出了白楊樹挺拔的姿態和頑強的生命力,寄託了作者對白楊精神的讚美。我寫得工整,答得標準,一字不差。

只是賞析完了,白楊還是書頁上的白楊,我還是我,我們之間隔着一整張試卷的距離。

苞谷

如今親眼看見,我想重新做一次賞析——不用修辭手法,不套中心思想。

"從來就這麼直",直,是因爲風從塞北來,它得用脊樑去接;

"不軟弱,也不動搖",是因爲動搖一寸,身後的農田就要被埋上一尺。

課文寫的哪裏是樹,寫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此刻車窗外,這一列列沉默的兵,就是那句話在天地間,替歲月寫下的批註。

再往北,就是地理書直接翻到下一章了——黃綠間半的山丘慢慢退下去,紅彤彤的丹霞冒了出來。

火焰丹霞

站在谷邊往下望,紅砂岩一層壓着一層,波浪一樣一波一波盪出去。木棧道貼着崖壁修下去,人在上面走,小得像一粒沙。

鑽進"一線天",巖壁窄得快要貼上肩膀,頭頂就剩一條縫,光從縫裏漏下來,打在波紋上,一明一暗。

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覺得這些石頭一層比一層老,我們在城市裏按分鐘過日子,它是按百萬年過的。同樣是熬日子,它比我淡定多了。

一線天

對了,山脊上還有一排風車,慢悠悠地轉。億萬年前的岩層,和這幾年的風車,就這麼互相看着,誰也不嫌誰老,誰也不嫌誰新

彩霞谷

從丹霞出來繼續往北,路邊的風景悄悄換了一頁。先是磕頭機(抽油機)開始出現,一臺一臺立在黃土坡,不緊不慢地點頭。

再後來,一個巨大的廠區橫在眼前:塔器、管道、球罐、煙囪,白煙在藍天下筆直地升上去。我們把車停在路邊,隔着圍欄看了很久。

煉油廠(圖一)

但真正把我釘在原地的是廠區門口那一片自行車。

幾十輛,一排一排停得滿滿當當。正好趕上交接班,穿工服的員工三三兩兩從廠區裏走出來,推起自己的車,騎上去,慢慢悠悠地向各個方向散開。

沒有電動車大軍,沒有汽車搶道,只有自行車鈴鐺聲、洗得發白的藍工服,和不緊不慢的速度。

自行車

我愣在那裏看了很久。這種畫面,我只在爸媽甚至爺爺奶奶那個年代的老照片和老電影裏見過。對我們來說這是復古,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今天,是每一天。

(真的可惜畫面轉瞬即逝,我一愣神已經拍不到了,果然拍照要時刻準備着)

煉油廠(圖二)

小時候聽"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以爲那只是一句豪邁的口號。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那是一羣人真實的一生。

課本里"開發能源、建設西北"是幾行字,紀錄片裏的大油田是幾段模糊的影像,而此刻,歷史正穿着工服、騎着自行車,從我面前一車一車地騎過去。

這種"歷史走進現實"的震動,來得突然——你甚至沒來得及做準備,它就下班了,從你面前慢慢“騎”走了。

煉油爐

繼續向北,柏油路漸漸讓位給沙。一輛車過,便揚起一層沙;下車一看,連後備箱的縫隙裏都積了薄薄一層,像是沙漠趁我們不注意,偷偷塞進行李的紀念品。

我以爲我會見到一望無際的黃。但真正震撼我的是——那連綿的黃中,點綴着太多太多的綠。

一株株沙蒿、沙拐棗緊緊抓着流沙,根扎得深,葉撐得開,一寸一寸地與風對抗。

它們不高大,甚至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可它們站過的地方,沙就再也跑不動了。

沙丘

當年面對着一望無際的沙漠,他們治沙人是怎樣創造出來的植被覆蓋率90%的一個又一個奇蹟?站在這裏,我想起了另一篇課文《向沙漠進軍》。

當年學它的時候,我只當它又是一篇要劃重點、背段意的說明文:什麼"沙丘的進攻"、什麼"培植防護林"、什麼"合理利用水源"……字都認識,但沒有一個字真正走進過心裏。

現在我就站在課文裏寫的這片沙地上,才發現那不是說明文,那是一份戰報。

沙漠

風是沙漠進攻的武器,沙借風勢,風助沙威,一夜就能吞掉人們一整年的辛苦;而治沙的人,是以樹爲兵、以草爲陣,一代人退,下一代人接着頂上去,硬是把這場看起來必輸的仗,打成了今天"植被覆蓋率 90%"的樣子。

90%——以前在新聞裏刷到這樣的數字,我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沒有觸感的數據,不過是一串可以滑過去的字。

直到此刻,我的鞋底就踩在沙裏,我的手心裏就攥着這捧沙,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90% 不是一個數字,是 90% 的流沙被摁住了手腳;不是一個結論,是幾代人彎着腰、一棵一棵種出來、一年一年守出來的江山

我想起初學《向沙漠進軍》時心裏泛過的那點不以爲然——沙漠那麼大,人怎麼可能"進軍"?真是幼稚得可愛

資料

治沙的先輩們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輩子回答了我:他們白天頂着風沙埋草方格、栽樹苗,晚上守着不敢讓羊進林;他們種活的樹會被流沙一夜埋掉,就再種,再埋,再種

樹苗埋進沙裏的第一年,活下來的十不存一,可他們種的不是這一年的樹,是往後一百年、幾百年的綠。所謂奇蹟,不過是平凡的人把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重複到了第無數次的那一次可能

課本上"人定勝天"四個字,頓時金光四現——所謂"勝",從來不是戰勝,是廝守:是用人最笨、也最執着的方式,陪着沙漠,一寸一寸地變好。

風還在刮,沙還在流,但每一株沙蒿的身後,都站着一個沒有留下名字的治沙人。

沙

我攢着那一團沙,感覺它如山一般沉。但我知道,這份沉不是我一個人的力氣——有無數前人在我身後,幫我一起握緊,讓這沙不再肆意飛揚。

返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一路的順序:秦皇陵的綠,壺口的黃綠間半,波浪谷的紅,最後是沙漠的黃與綠。顏色一路往北褪去,又在最荒涼的地方,被人一點一點重新種了回來。

一方水土,從來養的不只是一方人;也是一方人,反過來養一方水土。

白楊守護農田,沙蒿鎖住流沙,治沙人守護着我們所有人——而我在南方的溼潤里長大,第一次在北風裏脫皮、結痂,然後學會慚愧。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書裏的字跳出來成了眼前的山河,山河走一遍,又把人重新讀了一遍。

放一隻小貓,沒有爲什麼

《白楊》教我讀懂"不軟弱,也不動搖",《向沙漠進軍》教我讀懂什麼叫"進軍"——彎下腰,一鍬一鍬,把春天種進沙子裏。

小丑妝會褪,沙會從指縫流走

但這一路的震撼,和那個叫"敬畏"的東西,會一直在。

向治沙的先輩們,致敬。

(完)

Tips:感謝你讀到這,跟我一起走過我走的路。這個號會更新自己的日常和感悟了,資訊和攻略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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