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痛罵十幾年的女主,卻把“爛尾”十年的《死神》昇華成真正傑作

真新鎮小茂 | 文

《死神 千年血戰篇 禍進譚》的最新一集,成爲了今年,乃至所有長篇動漫裏現象級的單集。

《禍進譚》是《死神》整個故事的完結篇章,劇情已經進展到主角黑崎一護和最終BOSS友哈巴赫的決戰。“禍進”這個奇怪的名字意爲“旅禍進擊”,對於《死神》老粉其實是一個飽含情懷的象徵。在故事開篇的屍魂界篇,一護、雨龍、織姬、茶渡、巖鷲一行人,未經許可闖入靜靈庭拯救露琪亞,被護廷十三隊定性爲“旅禍”,意爲“漂泊而來的災禍”,是死神官方的蔑稱。

《禍進譚》便是將故事開篇的侮辱性標籤,變成了終章的名字。這是一羣曾被定性爲反賊,揹負着禍亂烙印的人,一路前進走到終點的故事。所以,那些曾經在漫長冒險中,一度已經被邊緣化的主角團小強們,將在動畫新增的原創劇情中得到成長,重新成爲這部作品的主角。

《死神 千年血戰篇》的動畫由作者久保帶人全程親自監製,此前的三季動畫,無論製作水平還是大量原創劇情對漫畫的補完,都得到了清一色的好評,諸如總隊長卍解、零番隊加強等名場面也曾不止一次爆火出圈。

只不過,即使最樂觀的《死神》老粉也沒有預料到,《禍進譚》帶來的驚喜,會這樣濃烈,如同一封晚來十年的告白,同時篡改了過去和未來,證明了時光也可以倒流着,擁抱你的青春。

01

雖然《禍進譚》第五集最出圈的爆點,是我老婆織姬的人物成長弧光,但是考慮到寫這部作品的機會難得,我還是希望儘可能全面的、由淺入深地來聊《千年血戰篇》動畫,讓你瞭解爲什麼它能夠將《死神》這部作品從連載時候的爛尾爭議,昇華成了真正的傑作。

首先從最樸素的角度來看,動畫與漫畫表現形式差別最大的地方,還是在於打戲。而《死神》漫畫的亮點和槽點都在於,這是一部需要靠讀者“腦補”才能打起來的作品。

我曾在幾年前淺淺地聊過《死神》裏的時髦元素,提到過久保帶人是運用光影的大師,酷愛一種大面積留白的大跨頁分鏡。

這種創作習慣,在千年血戰篇走到了極致,他更加酷愛,甚至開始依賴大跨頁、靜態POSE和大面積留白的戰鬥分鏡,揮刀衝刺的《龍珠》《火影》式流暢戰鬥分鏡變少。他的畫寫意大於寫實,戰鬥模式往往是雙方輪流釋放技能,然後輪流喫癟直到一個人倒下,而中間的物理對抗過程大都被省略。

某些戰鬥甚至完全淪爲了小學生彈彈樂。A被B打傷,A發動反彈將傷勢彈給B,然後B一頓解說表示我的能力在你的能力之上,又發動反彈將傷勢回彈給A,氣笑了屬於是。

這是漫畫後期的主要爭議點之一。在當年完結時,漫迷對決戰部分的印象是嘴炮遠大於實戰,BOSS的壓倒性強大停留在概念描述裏,缺乏一場令人信服的物理層面的對抗。

動畫正是以近乎奢侈的方式,填補了原作在打戲層面的空白。

《千年血戰篇》的動畫製作公司Pierrot Films,是長篇專業戶小丑社成立的精品向子工作室,目的是擺脫長篇連載時期流水線、大量外包的舊模式,做高規格季播項目。

《千年血戰篇》就是該工作室的標杆作品,讓這部動畫脫胎換骨的,是它的製作理念。製作組確立了一個核心原則:在戰鬥段落裏,優先保證動作量,而不是帥氣的POSE。

這意味着徹底摒棄老版《死神》動畫裏大量靜止幀加速度線的偷懶手法,高速打鬥中,肢體運動的軌跡、重量反饋、被擊飛時的骨骼形變,全部需要被一幀一幀畫出來。通過誇張的地形破壞,和身體的扭曲震顫來塑造打擊感。

更讓人意外的是製作組對複雜戰鬥鏡頭的處理方式。《死神》漫畫含有大量誇張的透視角度,直接動畫化很容易崩壞。製作組會在棚內搭建實景、擺位拍照,拿到真實透視參考再去繪製分鏡。遇到人物大特寫的微表情時,他們甚至會在部分鏡頭裏運用Live2D輔助,減少重複原畫的同時保留手繪質感。

這些資料來自動畫製作組的訪談

這背後的核心技術,是一套2D手繪加3D背景的混合技術。製作組的原則非常明確,人物一定要手繪保留質感,3D專門用來做場景和攝像機運動。

這使得血戰篇動畫可以做出電影級的長鏡頭和宏大空間調度,呈現高速華麗的空中戰鬥。攝像機會跟着人物高速飛行,連續展現完整的攻防流程,讓你能夠用眼睛看懂戰鬥邏輯。與友哈巴赫戰鬥時,動畫則非常喜歡用廣角加畸變鏡頭,呈現出“現實被力量扭曲”的壓迫感。

這些技術積累,在《禍進譚》第5集迎來了全面爆發。

這一集的核心,是發生在真世界城頂端的大規模混戰,主戰場爲黑崎一護、井上織姬、朽木露琪亞聯手對戰友哈巴赫,副戰場則是石田雨龍智鬥滅卻師陣營的二把手哈斯沃德。

本集內容幾乎完全是動畫原創,漫畫遠沒有如此磅礴。原作中雙刀一護抵達靈王宮後,與友哈巴赫短暫交手後慘敗,後者直接發動全知全能改寫未來,折斷了一護的卍解。整個過程稱得上看點的只有幾個大POSE,織姬全程後方觀戰加治療,露琪亞、戀次等人壓根沒有參與正面交鋒。

而動畫第5集,織姬、露琪亞等人的戲份得到大幅升級,也參與到戰場中心直面友哈巴赫。久保帶人還親自設計了一個漫畫裏不存在的形態——血鎖一護。這個狀態下的一戶周身纏繞如血的靈壓鎖鏈,額角生出虛化的雙角,身形不斷分裂成層層疊疊的漆黑殘影,虛實交織,每一道殘像都具備實打實的斬擊殺傷力,令對手難以分辨真身與幻象。

待到攻勢收攏,他雙持斬月奮力橫揮,濃密純粹的黑色靈壓順着刀身噴湧升空,在天幕中斬出一輪宏大、沉暗的巨型黑月,整片空間都隨之震顫。

這些新增內容之所以震撼,不僅僅因爲製作水平,也因爲補全了漫畫的缺漏,讓漫迷們腦補了十年的空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一幀一幀地畫了出來。

血鎖一護盡釋靈王本源,巨型黑月劃破長空。可在友哈巴赫的全知視野中,所有未來早已一覽無餘。主角越是極致強大,越襯托出對手凌駕一切可能性之上的絕對無敵。

沒有任何人想到的是,在戰鬥的終點,是那個從故事開始,一路被拯救,被詬病爲只會拖後腿的女孩,擋在了倒地不起的黑崎一護身前。

Defend You,守護你。

02

在《死神》龐大複雜的人物譜系裏,最沒有爭議的事情,就是井上織姬肯定是爭議最大的一個角色。

織姬被罵的歷史幾乎和《死神》的連載史一樣長,提到她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是“軟弱”“聖母”“拖後腿”“胸大無腦”,以及最不可饒恕之罪——搶了露琪亞的女主位置。

這些負面印象的形成並非毫無緣由,首先是能力的設定與實際表現之間的巨大割裂。《死神》是一部非常唯心的作品,織姬的“盾舜六花”是一個極其恐怖的能力,表現爲格擋和治療,但其本質是“拒絕”,可以拒絕一個已經發生的客觀事件,將其回溯到未曾發生的狀態。

這可能是友哈巴赫的全知全能出現之前,最變態的機制怪,曾被藍染評價爲,這能力是對神明領域的侵犯。

但在漫畫裏,這個天花板級別的力量,幾乎沒有被用來主動戰鬥過,千年血戰篇的過家家戰鬥,讓問題被進一步放大。靈王宮的決戰,織姬只是全程後方待命當奶媽,漫畫沒有分配任何敘事情節,用來展示她的思考,和恐懼以外的情感,以至於讓大量讀者產生強烈的違和感,一個什麼都沒做的花瓶,憑什麼拿到了最終的女主位置?

而且少年漫長期以來有一個簡單粗暴的評判標準:角色的價值與戰鬥力高度掛鉤。戰力更不上版本更新的主角團成員,劇情裏普遍也會淪爲邊緣人。織姬這種不負責砍人的女性角色,很容易被視爲無用。

比如海賊的烏索普

《禍進譚》第5集的新增劇情,就是爲了解決以上歷史遺留問題。

這一集的標題名爲“Defend You”,守護你,其實是一個敘事詭計。過去整部《死神》,一直是一護在“Defend”織姬,兩人的關係定位始終是單方面的拯救與被拯救者。我們會理所當然認爲,這是一護燃盡自身、挺身守護一切的決戰篇章。

直到片尾落幕,寂靜之中完整標題浮現“LIFE TO DEFEND YOU”,用生命守護你。句子主語驟然翻轉,真正的主角浮出水面,這其實是井上織姬賭上自身存在,以生命守護愛人的悲壯故事。

動畫裏與友哈巴赫的戰鬥中,她一直處在戰場中心。一護一次次被友哈巴赫打倒,喪失戰鬥力的時候,是織姬一直擋在一護身前,不斷承受友哈巴赫的攻擊,被擊飛,貫穿胸口,然後一次次爬起來,繼續治療自己和身邊的隊友。她親眼目睹了血鎖一護形態毀天滅地的全力輸出,在友哈巴赫面前毫無意義,那個一直被她視爲絕對依靠的人,如螻蟻般被碾碎。

在這個瞬間,織姬展現了關鍵的轉變。

過去,她的力量根源是“拒絕自己的人格創傷”,於是盾舜六花回應了她的心願。但此刻,當她看見愛人和朋友倒在血泊中,她的願望變成了“拒絕所愛之人的毀滅”,力量本身並未變化,改變的是使用者的決心。

她遍體鱗傷,長髮被血液浸滿,甚至無力發出聲音, 生命之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她抬起頭顱,眼神愈發憤怒猙獰,泛着灼人的赤紅高光,像一位永不屈服的戰士。

將拒絕之力推至極限,意味着自身的存在也會被抹除。於是井上織姬選擇完整詠唱六花,用能力包裹全身,衝向友哈巴赫,與這個世界的神明一同消失。

沒有人預料到劇情會這樣發展,人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角色。

我認爲這段劇情的絕妙之處在於,其實織姬依舊沒有攻擊,沒有進行“斬殺”,還是那個誰都不願意傷害的聖母。但讀者對她的觀感,在這一集之後發生了根本性的反轉。因爲真正的聖母不是無底線的軟弱,善良背後站立着決絕的犧牲意志。

織姬的成長,指向了少年漫中一種被長期忽視的強大形態。《死神》的主角團裏有兩類人,一類是接受殘酷世界、拿起刀刃去廝殺的戰士;另一類,是即使見過無數死亡,依舊選擇守住溫柔的人,織姬就是後者的代表。

少年漫的價值評判體系長期偏向於前者,強大就是能打倒多少敵人,戰鬥力即是一切,嘴遁的前提是把對手打得無力還擊。這麼一看,織姬的“拒絕之力”,也有對這套評價標準的拒絕,敢於直面壓倒性的絕望,明知道幾乎必死,依然選擇站出來守護重要的人,這也是一種強大。

所以當這一集播出後,不乏有觀點認爲,井上織姬或許是《死神》塑造最成功的女性角色。這句話放在十年前一定會被當成笑話,但如今它成真了。

03

戰鬥和人物塑造之外,《千年血戰》動畫解決的第三個問題,是劇情層面的補完。它觸碰到了《死神》這部作品埋藏最深的祕密,很多東西並沒有在漫畫連載時期講清楚。

漫畫終戰的敘事充滿了令人困惑的空洞感。友哈巴赫總是在佔盡優勢的時候發動聖別奪走自己部下的力量和生命,非常突兀,就像強行劇情殺;黑崎一護反覆喫癟,但友哈巴赫就是不直接殺死他,最後把自己作死,小丑程度不亞於曹丞相開着航母打輸了赤壁之戰。

這些問題的原因有很多說法。當年有傳言稱《死神》連載後期遭到當時JUMP編輯部的惡意打壓,在單行本銷量名列前茅的情況下,連載順位一直是倒數前五甚至前三,公開場合不再獲得任何宣傳資源,排面還不如一些剛開啓連載的三四線作品,就是JUMP的雜誌編輯故意噁心久保帶人,逼他加速完結。不過這種猜想沒有絕對可信的消息能夠證明。

JUMP的全家福宣傳海報,硬生生沒有一個死神元素

也有說法稱連載後期,久保帶人的身體因爲高強度的週刊模式接近崩潰,主動向編輯部提出想要完結作品。編輯部按照Jump規則,給他設定大約一年的時間窗口,時間非常緊張,使得原本佈設好的完整劇情,被迫加速完成,很多大段博弈、人物心理和世界觀闡釋只能砍掉。

這些說法的真假我也不能篤定,但可以確定,《千年血戰篇》動畫的加戲絕對不是馬後炮,有相當一部分是作者在連載期間就構思好的東西。

《死神》官方小說《Can't Fear Your Own World》,是在漫畫完結前一年多就開始謀劃的小說,框架和設定由久保帶人親定,交由成田良悟執筆。《Can't Fear Your Own World》補完了大量漫畫裏未能展開的深層世界觀設定,能夠解釋靈王、零番隊、友哈巴赫等核心人物的真實動機。但在漫畫連載末期,這些內容只能零星地埋藏在臺詞和暗示裏,於是零番隊首領兵主部一兵衛的許多行爲顯得矛盾而動機模糊,友哈巴赫淪爲純純的小丑+破壞狂。

《禍進譚》第五集首先完善的,就是靈王體制的原罪,和友哈巴赫的行爲邏輯。漫畫中對靈王的描述極其有限,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具被囚禁在水晶裏的殘骸,作爲維持三界平衡的楔子,沒有他世界就會崩塌。至於他是誰、爲什麼變成這樣,漫畫裏統統沒有展開。

千年血戰動畫補上了這塊拼圖。主線劇情千年前,兵主部一兵衛向友哈巴赫展示了靈王被肢解的慘狀,創世的五大貴族利用靈王之力,讓世界由一片無生無死的混沌,分化爲現世、屍魂界、虛圈三界。三界的和平、生死的邊界、靈魂的循環,全都建立在一個無辜者永無止境的受難之上。

友哈巴赫是靈王之子,基於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罪惡的厭惡,於是想要終結這套建立在犧牲之上的體制,讓世界迴歸沒有生死輪迴的原始混沌。他能夠吸收所有被自己觸碰過的靈魂,感受到所有生命死亡前的痛苦和絕望。聖別看上去是對屬下的殘忍拋棄,但從友哈巴赫的視角來看,都是他千年計劃中必要的犧牲,他揹負所有人的痛苦前行,目標是終結所有的痛苦。

友哈巴赫能夠通過全知全能看見無數個可能的未來,他必須在其中篩選出最優的路徑。《禍進譚》的新劇情則讓大家意識到了,原來友哈巴赫一切看似降智的操作,其實都是他權衡利弊後的最優理性選擇。

最典型的例子,是他爲什麼不提前殺掉一護和織姬。因爲這對夫妻互相卡BUG啊!殺掉任意一方,都會觸發另一方的同歸於盡式爆發,導致他失敗的未來。

動畫還通過友哈巴赫的臺詞,點破了漫畫裏未明說的核心陰謀,即兵主部一兵衛對黑崎一護的算計。此人堪稱三界最冷血之人,他擁有某種技術,能夠將融合了靈王之力的黑崎一護或友哈巴赫任意一人的身體制作成新的靈王,無論戰鬥結果如何,三界的和平都能被維持,而黑崎一護自始至終都只是一枚被預定好結局的棋子。

和尚的從容,得益於零番隊的生命依附於靈王宮的靈脈,只要在靈王宮範圍內,他就是不死不滅的。一旦友哈巴赫殺死一護,和尚就可以立即將一護重新“命名”爲靈王,完成封印。如此一來,友哈巴赫將再次陷入無法殺死靈王的困境,因爲只有同時具備死神、滅卻師、虛、完現術和人類五種力量的黑崎一護本人,才能夠破壞靈王的封印。

所以友哈巴赫做了一個在當年無人能理解的“愚蠢”決定,他選擇折斷斬月,發動聖別殺死自己的部下回收力量,然後離開靈王宮,並留下一道傳送門,故意誘導一護追殺自己。因爲這是他看到的無數種未來裏,唯一獲勝的出路。

然而這雙全知全能之眼看到的唯一出路,也在最終時刻被發現,是藍染一早爲他編織的鏡花水月。

一層層鋪開的真相,把《死神》的終局敘事推向了完全不同的維度。人們發現漫畫中看起來無腦的結局,下面壓着一整座冰山,裏面隱藏着和尚的權謀、藍染的欺騙、部下的背叛、作品開頭就埋下的復仇伏筆,和世界的原始罪惡。友哈巴赫恐懼這套充滿死亡和痛苦的秩序,卻在戰敗之後,自己成爲了這套秩序的新一代祭品。

動畫第5集的劇情改編,完全不會影響漫畫的結局走向,但它通過重新編排戰鬥過程,注入小說中的深層設定,讓那些在漫畫裏缺失的信息逐一歸位,補全了所有不合理的東西。

而當一切鋪墊完成之後,我想聊聊一個最本質的問題:這部漫畫的原名“BLEACH”,到底代表着什麼?

04

Bleach,直譯爲漂白、使某種東西褪色。《死神》是讀起來順口的民間譯名,官方則翻譯爲《境·界》,但這兩個譯名,都不如“漂白”更貼合作品的深層主題。

久保帶人自己曾在早年訪談中給過解釋:死神的死霸裝是黑色的,而漂白是將黑色褪爲白色,對應死神淨化虛的使命。也許最開始的意思就是這麼簡單,但到《千年血戰篇》走到終局,這兩個字的背後,或許已經被賦予了更多的可能性。

《BLEACH》的世界裏,有一種叫做靈絡的偵查術,能把靈魂/靈力可視化成帶狀靈絲。你會發現不同力量體系有明確的基礎色設定,普通人類是白色,死神爲紅色,滅卻師對應藍色,虛爲黑色,融合了死神和虛之力的破面則是暗紅等等。

從字面上看,漂白是一個去除雜質的過程。把混有雜色的布料浸入漂白劑,取出時,它變得純淨單一,不再混雜,不再有曖昧的中間地帶。

友哈巴赫想要創造的新世界,本質就是一個被“漂白”過的世界。他要用全知全能抹除一切死亡、個體差異與偶然性,讓世界迴歸尚未分化的狀態,不再有恐懼和變化,其實有點像《EVA》裏碇司令追求的LCL之海。

這也是《BLEACH》這部作品,如此重視“命名”這一概念的原因。名字即力量,若是不知道斬魄刀的真名,就無法真正使用它們。

零番隊首領兵主部一兵衛,或者應該叫他“真名呼和尚”。他的力量根源是一種古老的言靈信仰——命名即爲創造。在混沌之中,萬物沒有界限,沒有生死,當你賦予事物姓名,就等於定義了它的本質,將混沌切割成可以理解的世界。所有的斬魄刀和始解、卍解,皆由他來定義,他的刀“一文字”斬名不斬肉,可以抹除原名,重新定義名字,其能力爲改寫萬物的本質。

混沌的反面,首先擁有名字,然後才獲得秩序。整個屍魂界的三界體系,就是一次巨大的“命名”行爲。五大貴族聯手肢解靈王,分割混沌,命名現世、屍魂界、虛圈。但名字也意味着限制,一旦某樣東西被定義,是否就失去了其他的可能性?

於是你會發現,黑崎一護,是這個秩序爲尊的世界裏,最怪異的存在。

通常在長篇漫畫裏,主角的成長會被分成兩條線,一條是戰鬥力,另一條是心智,兩條線並行發展。但《BLEACH》是極端反套路的,黑崎一護天生就擁有三界最強的戰力,體內同時流淌着人類、死神、虛、滅卻師、靈王碎片所有體系的力量,是友哈巴赫和藍染培養出的奇蹟之子。他在作品中的戰力時強時弱,飄忽不定,因爲他的成長線只有心智,能夠發揮多少力量,只取決於,他能夠接納多少,自己四分五裂、彼此衝突的內心世界。

黑崎一護是《BLEACH》世界裏,擁有最多可能性,也最不穩定的存在。他沒有明確的理想主線,只是一位被迫捲入無常命運的,不普通的普通人。某種程度上他與友哈巴赫是鏡子的兩面,都必須要“漂白”,否則都無法守護珍視之物,甚至連自身的存在,也會被混雜分裂的力量撕成碎片。

但混雜了最多顏色的黑崎一護,卻恰恰拒絕被這種方式漂白。他選擇了與友哈巴赫截然不同的道路,不是要把體內虛和滅卻師的部分剔除,洗成純粹的人類或者死神,而是接納每一部分不堪的自我,接納內在所有顏色,在混雜之中建立屬於自己的人格秩序。這也是爲什麼,在漫畫的最後,當天鎖斬月的外殼被友哈巴赫捏碎,包裹其中的最後,也是最強的斬月,是黑崎一護成爲死神的第一天,最初的那把大刀。

The blade is me。

《BLEACH》的標題,在終章才終於解鎖了它的全貌。久保帶人最初選用這個詞的表層理由,指向的是淨化與轉化。但故事走到最後,它揭示的是兩種“漂白”的對立:前者消滅了所有顏色,後者讓顏色變得清澈。

這也是《BLEACH》對成長這個概念的理解,成長不是消滅所有不堪的自我,最終變成一個純白無瑕的人,而是看清楚自己原本是誰,接受世界的一切,但依然選擇前進。

《BLEACH》不是一個打倒邪惡BOSS迎來完美新世界的故事,這部作品甚至沒有一個反派稱得上邪惡。它講的是世界本身就混雜着黑與白,秩序與混沌,原罪與希望。我們無法徹底洗淨這個世界的罪孽,但是人可以在這片混雜之中,認清自己的名字,懷揣恐懼,依然選擇前行。

而這份力量,這份意志,作者借劇中人物之口,將其稱之爲:

勇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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