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的意麪樹爲何騙過觀衆

1957年4月1日晚，BBC《全景》節目播出了一段不到三分鐘的短片。畫面裏，瑞士南部一家人提着籃子，從樹枝上摘下一根根煮熟般的意麪，再把它們攤在陽光下晾曬。

旁白由著名主持人理查德·丁布爾比完成。他用新聞紀錄片的語氣解釋，當年冬季溫和，意大利麪象鼻蟲得到控制，因此當地迎來豐收。鏡頭拍得平靜、認真，完全沒有眨眼暗示觀衆這是一場玩笑。

晾曬意大利麪的場景

節目播出後，BBC接到許多電話。有人質疑，也有人詢問怎樣在家種一棵意麪樹。工作人員據說建議他們把一根意麪放進番茄醬罐子裏，耐心等待。

這場惡作劇由《全景》攝影師查爾斯·德·耶格爾策劃。他小時候曾聽老師嘲笑同學太無知，“大概以爲意麪是從樹上長出來的”。多年後，他把這句玩笑變成了一條電視報道。劇組在瑞士提契諾和英國取景，把煮熟的意麪掛到月桂樹枝上，再請當地人表演採收。

今天看這段影像，騙局似乎粗糙得難以成立。意麪軟軟地垂在樹上，採摘者還要小心把它們從枝條間抽出來。可在1950年代的英國，意麪並不是每個家庭都熟悉的日常食品。罐裝番茄意麪比干制長面更常見，不少人知道它能喫，卻沒有見過生產過程。

以意麪樹爲主題的餐廳裝飾

更重要的是，觀衆看到的不是街頭魔術，而是BBC新聞節目。

丁布爾比當時是英國最受信任的廣播人物之一，曾主持王室典禮和重大政治報道。《全景》也不是喜劇欄目。節目沒有誇張表演，只安排了一串看似專業的細節：瑞士農業、蟲害、麪條長度、傳統採收方式。細節越具體，荒誕畫面越像一條來自陌生國家的真實風俗。

這不等於整個英國都相信意麪長在樹上。大量觀衆當場看出了愚人節玩笑，有人打電話只是爲了參與節目。後世常用“數百萬人受騙”概括事件，卻沒有一份調查能把電視觀衆整齊分成相信與不相信兩類。能夠確認的是，電話數量多到讓BBC值班人員不得不準備回答，部分來電者確實認真詢問種植方法。

傳統切制意大利麪的場景

惡作劇也不是毫無爭議。新聞節目借自己的權威製造假報道，哪怕只在愚人節播出，也可能讓一些觀衆感到被冒犯。另一方面，它沒有針對普通人制造傷害，也沒有把玩笑拖到第二天繼續冒充事實。BBC很快承認短片是惡作劇，原始影像此後反而成了電視史經典。

意麪樹能夠成功，靠的不是1957年的英國人比今天更容易受騙。陌生知識、可信主持人、紀錄片畫面和一連串具體說明共同搭起了可信感。換成今天，人們未必會相信樹上結意麪，卻仍可能相信一段畫面精良、術語充足、由熟悉賬號發佈的陌生故事。

短片最後，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喫掉剛剛“收穫”的意麪。那一幕沒有藏着複雜機關。真正的機關一直在電視機另一邊：觀衆把對機構的信任，暫時借給了一個從樹上長出來的故事。

20世紀50年代初電視接收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