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爲何曾相信自己是玻璃做的?

法國國王查理六世病情嚴重時,據說不願別人靠近自己。他擔心身體會像玻璃一樣碎裂,衣服裏還縫入堅硬支撐物,避免碰撞。

其他記載中的患者不一定認爲全身都是玻璃。有人堅信自己的臀部由玻璃製成,坐下時必須墊着軟墊;有人覺得腹中藏着玻璃器物;還有人把自己想象成透明的瓶子、燈具或易碎容器。

這些病例後來被概括爲“玻璃妄想”。它主要出現在歐洲晚期中世紀和早期近代的醫學、文學與私人記錄中,尤其集中於15至17世紀。患者並非共同加入某種宗教,也不是普通人普遍相信人體能夠變成玻璃,而是一批精神症狀相近、留下文字記錄的個案。

德拉克洛瓦等後世藝術家表現查理六世與宮廷人物的歷史畫

玻璃在當時的地位,與今天大不相同。

現代生活裏,窗戶、杯子和屏幕隨處可見。早期近代歐洲的優質玻璃卻更昂貴,也更神祕。它堅硬、光滑、透明,卻可能突然破碎;它能隔開內外,又允許目光穿過。鍊金術、醫學和文學不斷使用玻璃談論純淨、脆弱、身體與靈魂。

一個人若相信自己是石頭,最大的困擾可能是沉重;相信自己是玻璃,意味着每次接觸都帶着毀滅危險。別人靠近、坐到硬椅上、進入擁擠房間,都可能成爲威脅。妄想讓難以言說的恐懼獲得了非常具體的形狀。

凡爾賽宮收藏體系中的查理六世肖像

查理六世的故事最著名,但材料本身也有距離。他從1392年起多次出現嚴重精神異常,曾攻擊隨從、認不出親人,並經歷長期失控。關於他相信身體由玻璃構成的描述,主要來自後來的記錄,並非一份現代醫生式的同期病歷。可以確認的是他長期患病;把所有傳說細節都當作同樣可靠,則會把不同年代的材料壓成一張病例表。

玻璃妄想還進入了文學。塞萬提斯寫過《玻璃碩士》,主人公相信自己變成玻璃,因此拒絕接觸,卻又以“透明”的身份評論社會。笛卡爾討論懷疑和瘋狂時,也提到有人會把自己想成玻璃器皿。文學作品一方面說明這種形象當時能夠被讀者理解,另一方面也會反過來放大、固定它的樣子。

荷蘭早期近代無足玻璃杯

這使歷史學家面對一個難題:某段文字是在記錄患者,還是借一種流行形象寫寓言?一位諷刺詩人筆下的玻璃人,不能直接算作真實病例;一份醫生轉述也可能包含修辭。現存材料足以證明這種妄想並非後人憑空發明,卻不足以統計患者究竟有多少,更無法確定它只屬於某一階層。

爲什麼它後來變少了?玻璃並沒有消失,精神疾病也沒有消失。變化的是文化中可供妄想借用的材料。

人的恐懼常會使用所在時代最熟悉的技術和語言。過去有人擔心身體由陶器或玻璃構成,工業時代出現與電流、無線電有關的妄想,現代病例則可能圍繞監控設備、網絡和植入芯片展開。症狀背後的痛苦可以相似,表面故事卻會隨着日常世界改變。

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收藏的玻璃高腳器皿

這並不意味着患者是在模仿潮流,更不能把精神疾病解釋成一個有趣的文化遊戲。妄想對當事人是真實而迫切的。文化提供的不是虛假表演,而是一套能夠組織恐懼、解釋身體和防禦外界的詞彙。

“玻璃人”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也不只是離奇。他們讓人看到,精神症狀並非完全脫離時代。一個社會反覆談論什麼材料、什麼力量、什麼危險,痛苦便可能借用它們說話。

早期近代歐洲的人並沒有集體相信自己會碎。只是少數留下記錄的人,在無法承受的脆弱感中,真的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再是血肉,而是一件稍經觸碰便會破裂的器物。

塞萬提斯《玻璃碩士》的20世紀出版物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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