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櫃被一扇扇打開,裏面全是齒輪、滾軸和金屬桿。表演者把櫃門關上,轉動發條,穿土耳其長袍的木偶便抬起手臂,在棋盤上走出一步。
1770年,匈牙利裔發明家沃爾夫岡·馮·肯佩倫在哈布斯堡宮廷展示了這臺裝置。它很快得到一個簡短的名字:“土耳其人”。在蒸汽機尚未普及的年代,一臺能與人下棋的機器,足以讓觀衆把它當成未來提前出現的證據。
它當然不是真的人工智能。櫃子裏藏着一名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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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棋手裝置草圖
騙局能維持八十多年,靠的不是觀衆沒有想到“裏面有人”,而是裝置專門用來擊敗這項猜測。櫃門打開時,觀衆會看到機械結構;操作員則隨着隔板和可移動組件改變位置,躲進沒有被展示的區域。棋盤下方的磁性或機械信號讓他知道對手移動了哪枚棋子,他再通過連桿控制木偶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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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爾策爾演出廣告
肯佩倫曾儘量減少公開表演,並聲稱機器只是一件消遣。後來,約翰·梅爾策爾買下它,帶着它在歐洲和美國巡演。拿破崙、富蘭克林等名人都被寫進它的傳奇,不過具體對局的細節常被後來的宣傳加工。比較確定的是,多位實力很強的棋手曾輪流藏在櫃內,這解釋了“機器”爲何會有不同棋風,也會犯錯。
1836年,埃德加·愛倫·坡在《南方文學信使》發表《梅爾策爾的棋手》。他從機器的失誤、表演流程和操作者行爲入手,斷定其中一定有人。坡的結論接近事實,但他推測的藏人位置和部分機械細節並不準確。他揭穿的是原理,不是全部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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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土耳其人剖面結構圖
“土耳其人”最有本事的地方,是把檢查本身也變成表演。觀衆親眼看見櫃內齒輪,便以爲自己已經排除了藏人的可能;他們不知道,被展示的並不是完整空間,而是一組經過安排的視角。越認真檢查,越容易相信自己得出的錯誤結論。
1854年,裝置在費城的一場火災中被毀。它沒有留下可供現代工程師拆解的完整實物,後人主要依靠圖紙、回憶和曾參與者的說明覆原其結構。不同復原方案在細節上並不完全一致,但“真人藏在機器中操作”沒有多少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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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cknitz 書中裝置正面圖
兩個多世紀後,亞馬遜把一項衆包服務命名爲“Mechanical Turk”。名稱帶着一層刻意的諷刺:外表看起來由機器完成的工作,背後仍有許多看不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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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cknitz 書中裝置背面
裝置的壽命跨過幾代主人。肯佩倫去世後,梅爾策爾不僅修復和巡演,還懂得怎樣用宣傳維持神祕:先展示內部,再讓觀衆與木偶對局,最後留下足夠空間讓爭論繼續。對於收費表演而言,徹底證明它是機器反而未必重要;讓觀衆在“可能是真的”和“裏面一定有人”之間爭吵,才最能延長熱度。
它也影響了人們對自動化的想象。查爾斯·巴貝奇曾觀看錶演,並思考機器能否處理規則明確的智力任務。土耳其人本身是假的,卻把“機械是否能夠思考”變成了一個可被公衆觀看的問題。
18世紀的觀衆沒有見過計算機,卻已經遇見了一個很現代的問題。人們常把注意力放在臺前那具會動的木偶上,而忘了問,櫃子裏究竟坐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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