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烤雞架

“你一個人，瘦瘦弱弱，長的又俊，這份營生很難的！”我說這話時，微蹙眉頭，眼睛從上到下，慢慢打量她——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薄脣緊閉，藕粉色速幹半袖，紫色四分跑酷，一雙帶粉色線條白色網面跑鞋，露出的皮膚乾淨白皙。這樣一個俏人，竟然想出攤，烤雞架，她跟我說這個想法，已經是第三次了。

烤雞架

學校放假，勤雜工也放假。我們兩家所住小區緊挨着。最近一段日子，我們經常一起遛彎，跑步。陪伴中，漸漸地，我對她有了進一步瞭解。

她是家裏獨女，42歲，有一女孩，就讀高中，父親退休後一直打工，打工所得3000元，盡數貼補給她。

孩子學習偏文，初三數學曾考過15分。初中三年，包括砸錢補課，她總共花掉二十幾萬，自己做了子宮肌瘤手術，摘除大大小小肌瘤十幾個。

現在，她不再砸錢給孩子補課。用她的話說過勁了。談到孩子學習，無奈中懷揣着希望，談到孩子飲食，又是一臉寵溺。

她年輕那會兒學過聲樂，因文化課成績較低，與音樂學院擦肩而過。結婚後一直打工，賣貨是她的專長。如今，跟我在一起，我勤雜，她貼廚。一個月滿勤到手工資1900元。比起賣貨，差一大截子。

烤雞架，她醞釀了五年。這五年，她周邊的人都勸她，陪讀比掙錢重要。可結果呢？她不說，表情，話裏話外就那樣了。生活還得繼續，日子還得向前。

一起跑步的公園

她喜歡聽歌，更喜歡唱歌。以前，她學過聲樂，有一些功底。因爲這個愛好，她追星。學生時代，送朋友的禮物都是歌星海報，如今仍然捨得花480元，購買任賢齊演唱會的門票。

所以，當我說：“烤一個雞架需要多久，一天下來能賣多少？”

她興沖沖地回答：“不管賣多少，試了才知道，我師傅說他最開始一天能賣二十個左右，現在一天二百上下。”

敢情她眼裏這是個好買賣，利潤可觀。她連師傅都找了，而且說好學費4000元，隨時可以。

我開始擔憂：“做這事哪有那麼簡單，收拾雞架，餵雞架……”我腦子裏呈現出水池子裏的雞架，案板上的雞架，還有揮汗如雨地收拾的身影。

話沒說完，她竟搶了過去：“雞架都是現成的，收拾邊邊拉拉，沒那麼費勁。”這點勤雜對她來說，也許真是小菜一碟。她的纖手我握過，指骨堅硬，是那種承受力量打磨纔有的硬度。

烤雞骨架

我更擔心：“賣雞架都要貪晚的，站一天，少說十來個小時。”言外之意，你可持久？我想起我賣貨那段疲憊不堪的日子，連續十五天，每天站立十三個小時，不僅腿發軟，輕飄飄的，整個人得不到緩解，渾身木木的。想這些，腿都發飄。

可她自信地說：“我有站功，賣了十來年的貨，這不是問題。”回答得乾淨利索，眼前好似一片光明。

我再次質疑：“你一個人，很辛苦。”

她握着拳的手按在胸脯說：“掙的就是辛苦錢，姐呀，你不知道，我寧願自己賺錢，也不願花父母的錢，那滋味。”說“那滋味”三個字，狠狠的，有點咬牙切齒。作爲聽者，我好似有苦在喉。她的父母年歲大了，眼見越來越彎的腰，託舉的力量，越來越微弱。我理解她口中的“那滋味”，力不從心，心有不甘，她想強大，強大，再強大。

看她急切，篤定的樣子，想着美女街邊賣烤雞架，終不是她適宜的，我說：“你會唱歌，形象好，賣貨還在行，做直播帶貨或許行。”

她連忙說：“直播帶貨，得拍段子，誰拍，誰寫文案，上架下架，發貨退貨，記賬，不是一個人的活。”

說得好溜，一連串的環節，崩豆似的，她是認真考慮過的，知道自己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她不想學習，也認爲自己學不來。賣烤雞架，從頭至尾她一個人都能應付得來，相比直播帶貨，烤雞架來的更真實可靠，讓人心安。

她等孩子一畢業，看情況，如果能跟孩子走，那麼就到異地和愛人一起烤雞架。如果去不成，就自己單幹，即便我們這個城市，老齡化嚴重，烤雞架受衆羣體是年輕人，她也要試一試。

我看她想得這麼多，又願意喫苦，便不再說時間成本，身體損耗，上有老，下有小……估計她都能想到，她不是心血來潮，不是一時興起。

一起跑步的公園

她急不可待，她要一飛沖天。我還猶豫什麼呢？我開始換個角度思考，如果我是她，也許比她更瘋狂，甚至想象她的風雨兼程，她的成功與失敗，或許我可以幫助她收拾雞架，亦或許她累的時候我幫她站攤……當我放下所有，吝嗇地表達出支持她的時候，她眼睛如星，一張愁苦的臉化成了一朵花。她伸出手，做出勝利狀，我記住了，姐，你是第一個支持我的。

我們散了，各自走向回家的路。

我不清楚支持她是否會帶來負面影響，讓她義無反顧，捨出去自己，她的大家是否允許。成功與否，都得試試，她不去試試，我們又怎會知道結果呢？即便掙不了大錢，掙點功夫錢，只要比1900元多，在她看來，都是值得的。即便失敗，她也認命，不會因爲失敗頹廢餘生。但，我更希望她成功。成功的意義，不只是錢，最重要是走下去的勇氣和底氣。我們都是平凡的人，平凡的她也要有尊嚴，有力量，有哭有笑地在自己掌控下活着。

爲了那場心心念唸的演唱會，也爲了那個不知將來會怎樣的女兒，還有未來的自己，她都要去搏一搏。我想，她心裏就是這麼盤算的。

看破不說破，試一試，也許就心滿意足了呢？其實，她的路，孩子的路，還有我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