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爲什麼打架?”
動作片的影評很難寫。說多了,有外行指導內行的嫌疑;說少了,又顯得無知淺薄、不解風情。所以,這次決定以電影爲依託,聊聊動作片,或者說武打片,這個更大的話題。而且是院線片,也拉不到原片一手的畫面,所以可能更偏向對過往動作片的總結和推薦。
說到底,觀衆看動作片,還是應該衝着動作和武打去看。這並不是一句廢話。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不解風情的觀衆——看劇情片,嫌場面不夠刺激、節奏太慢;看動作片,反倒開始挑起劇情邏輯的魚刺。反正就是請他看什麼,他偏要丟掉不看。主菜不喫喫配菜,有的連配菜都不喫,去喫裝飾盤子的樹葉,可能是最近在健身減脂。
而作爲主菜的動作戲,倒也確實極難評價,讓人無從評價。喫完只能說出一句爽,或不爽。因爲它很難拍,作爲觀衆,更是難以想象它被拍出來的樣子。專業的影評人,可以圍繞某位歐洲名導的一支空鏡頭,寫出八百到一千字的解析,覆蓋美學、哲學、隱喻等各個領域,幫助大家建立起對Fine Art(高雅藝術)的審美體系。
錘子
但要說拉動作片的,我幾乎沒有見過。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動作片本身,確實沒什麼出衆的內涵;另一方面,動作片的切鏡頻率是普通電影的兩到三倍,很難挑出典型鏡頭,要是全拉一遍,可能會把人累死。
《火遮眼》的導演是谷垣健治,香港武指出身。最近的作品是《九龍城寨之圍城》,曾負責《浪客劍心》真人電影的動作指導,後者至今是打戲最好的漫改真人電影。本片的另一位靈魂人物,是武術指導圓村健介。圓村主要在日本本土活動,對國內觀衆而言偏門一些,入行和最知名的作品,是無數二次元古惑仔的中二回憶:《熱血高校》。

其實,圓村的作品在中國也比較火,特別是在短視頻和各種影視解說裏。你大概率看過《重生》的各種切片,尤其是人羣躲子彈和電話亭纏鬥這兩場戲。《重生》也被視爲新派日本動作片的起點,以此和過去的“打架片”和劍戟片,劃開了界限。
不過,我們賬號的讀者,可能更熟悉《重生》的導演,也是圓村的老搭檔——下村勇二。下村的團隊跟卡普空、白金和小島秀夫都有過合作,在《鬼泣》《貝優妮塔》跟《合金裝備》裏,都留有這些武術替身的高難動作。
《重生》
《火遮眼》的動作戲,整體上是圓村健介的風格。他很喜歡設計那種纏鬥的戲碼,角色緊緊貼在一起,用肩、肘、胯等關節來互相控制、互相攻擊。觀感上,就是兩個人都滑溜溜的,互相扭來扭去。他還很喜歡用滑鏟、鑽襠、小跳之類的突進動作,《火遮眼》也有很多,比如謝苗和靈活大塊頭的很多動作。
設計多人近身纏鬥的戲碼,算是圓村健介的絕活。所以《火遮眼》的羣毆戲,也是本片的一大亮點。尤其是老虎俱樂部那場羣毆,可以說是近二十年來的羣架調度巔峯。羣架就是很難設計的,這一點在ACT遺老圈中亦有記載。不能真一哄而上,把主角按死,這樣沒有看頭;又不能放着圍觀的嘍囉不管,顯得編排出戲。

《辣妹殺手》
最早,是成龍時代的動作演員,跨界到導演位上,解決了羣毆的調度問題。他們的手法,是讓沒有戲份的雜兵儘量移動到鏡頭外,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躺在地上變成道具。而成龍本人還有“玩命特技”和“功夫喜劇”的絕活,他擅長場景調度,利用複雜的環境把敵人隔開,主動去製造一對一的動作橋段,也就是著名的傢俱城派。
這些技巧,只要設計羣戰戲碼,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在電子遊戲領域,也存在一個叫“功夫圈”或“戰鬥圈”的設計理念,意思是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範圍內,AI敵人只會對玩家發起有限的進攻,而不是全衝上來,把你抽成陀螺。

《快餐車》
最近話題度比較高的《歸唐》演示視頻裏,就有非常明顯的“功夫圈”現象。在你處決敵人時,其他雜兵只會在遠處徘徊、看戲,禮貌地等你殺死隊友,然後再一個一個跟玩家比武過招。

話雖如此,小兵一擁而上,主角喫硬直喫到死怎麼辦?
《火遮眼》是通過近身纏鬥來解決這個問題的。首先,是把敵人本身作爲一種進攻和防禦的道具——最簡單的,就像你在《最後生還者 第二部》裏挾持人質一樣。而在《火遮眼》裏,動作導演使用了巨量的近身纏鬥技巧,讓謝苗用各種關節技和體術控制敵人的身體,巧妙地借人打力。既然雜魚源源不斷,就乾脆把雜魚本身做成跳板,連綿不絕地借招拆招,狠狠把打戲拍長、拍複雜。
其實《忍者龍劍傳2》就利用了類似的調度思路。最近的《忍者龍劍傳4》更明顯,虎搏機制可以直接斷肢處決,只要掉出了第一個魂,吸魂UT的循環就啓動了,後面的雜兵反而成了續航燃料。這也是“忍龍”系列得以躋身三大高速ACT的核心資本。

但玩沒玩過“忍龍”的都知道,這遊戲簡直難得要命。自己操作不好會死,雜兵不配合表演,做了你不擅長的動作,或者沒做你擅長的動作,也要死。如果你也感同身受——那恭喜你,你可以在那些不看動作片的影迷面前,大談你很懂武術指導的重要性了。
當然,電影和遊戲終究還是有差別。首先,電影的掌鏡人不是觀衆和玩家,而是專業的導演;其次,電影可以有多機位和後期剪輯,彌補單一視角的匱乏。這是電影相對於遊戲,在演出效果上的最大優勢。而相對於普通的劇情電影,動作片又格外依賴這兩個技巧。
一般剪輯是用得最多的,因爲剪輯師不會武打也能剪畫面,好萊塢尤其喜歡用,而且是濫用。高速的鏡頭剪輯可以提供廉價的速度感,讓一些原本平緩的動作變得更加緊迫。比如著名的Liam Nison翻圍欄。剪輯師給短短三秒的動作剪了十二個鏡頭,切得比魯智深找茬要的臊子還細。

《颶風營救3》
甄子丹就說過,他拍《刀鋒戰士2》的經歷非常不愉快,因爲武術指導要把話語權讓位給導演和剪輯,甚至是演員裏動作素質不行的大咖,這隻會讓打戲變得瑣碎滑稽。除非導演本人就是粉絲,比如《殺死比爾》請劉家輝,《黑客帝國》請袁和平,否則武術指導一定會跟導演和剪輯發生原則上的衝突。
當然,《火遮眼》就是另一種理想的狀態——導演自己就是武指出身,所以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鏡頭和篇幅,去配合武指的編排調度,讓武打動作更具力量感和速度感——最重要的是,要讓觀衆看得清這些精心設計的武術動作。

《少林三十六房》
好萊塢臊子的問題之一,就是會讓觀衆分不清角色的動作,有時甚至會出現越軸式的問題,讓觀衆搞不清角色到底在哪兒,可以說是徹底的一團漿糊。
如果採用更慢、更傳統的手法,那麼效果就會是早期的邵氏動作片。畫面穩定、鏡頭連貫,但打戲的動作設計也趨向保守,講究一招一式、清晰透徹。但對現代觀衆而言,邵氏時期的武打戲,明顯節奏感有餘,但流暢感不足,速度感和刺激感更是大幅落後於現代動作片。

《突襲》
不過,只要能看清實打實的武打動作,其實就是一種成功。至於現代觀衆看不了邵氏武打,更多是因爲長期觀影,形成的一套審美標準。我家裏就有位年長的親戚,他只愛看邵氏的武打片,覺得現在的動作片太快、太亂,亂糟糟看不出章法。他看《火遮眼》,應該也是一樣的感受。

《中華丈夫》
這裏就涉及一個非常核心也非常宏大的課題——爲什麼動作片會越來越快。我們這種僞影評,寫不了這種論文級的課題,但可以大致整理一下動作片的發展路線。
首先,動作電影——確切地說是武打類型片,其脈絡是沒有斷過的。它所有的前提,都是爲了讓觀衆欣賞龍虎武師的精湛動作。從偏向舞臺感和排練感的邵氏動作片,到吸收李小龍的速度和力量感,再到成龍、李連杰的高難特技動作,最後是甄子丹強調的實戰格鬥術,觀衆看的始終是打戲的配合,是動作的設計和武師的呈現。

《導火線》
特地強調武打和動作的區別,是因爲動作電影可以依賴很多武打之外的元素,比如爆炸、槍戰、飆車,甚至只是劇情上的爽感加持。韓國電影幾乎沒有正經的武打橋段,但不妨礙馬東錫靠糊人巴掌糊進好萊塢,最近在年輕人裏比較火的《鐵拳教育》,也是踩中了教育結構倒錯的微妙癢點。

《疾速追殺2》
當然,現在所有的動作片都會雜糅這些元素,但像《火遮眼》,還有謝苗之前主演的《東北警察故事》,顯然就是更純粹的武打片,基本不依賴拳腳之外的任何元素。硬要算的話,《火遮眼》全片,唯一算得上偷懶的,就是謝苗和女兒開摩托勇闖蛇洞,撞翻一走廊歹徒的那場戲。
我原本以爲,這裏會安排一段經典的殺穿走廊戲碼,就像《老男孩》裏那段著名的橫版鏡頭一樣。實際上,走廊的打戲基本被跳過,幾乎所有篇幅都讓給了孩子主動求生的橋段,用來塑造雨晴和另一位被拐男孩的角色形象。

《老男孩》
但這種處理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像謝苗和釋小龍這樣,從小就能參與打戲的童星,算是一定時期纔會出現的特殊人才。按現在的標準來看,《新少林五祖》的不少武術動作都很危險,就算父母願意讓孩子參與這種打戲,各種協會也會出手干預,社交媒體上也一定會冒出不解風情的觀衆。
所以,草草略過雨晴相關的打戲,把鏡頭聚焦到孩子和羣衆身上,營造一些暴力之外的正向情緒,我覺得還算合適。作爲代償,蛇洞部分安排了全片最多的剝削鏡頭,展現了大量兒童色情產業的暴力畫面,成功鋪墊起了懲惡揚善的正當性。
最讓我感到意外和落差的,反而是結尾那場驚世駭俗的五人大混戰。動作片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長鏡頭和動作配合,持續將近十分鐘的超長篇幅(正常打戲的平均時長在三分鐘上下),怎麼看都非常誇張。打戲的配合複雜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是從來不看動作片的觀衆,都能感受到這些鏡頭的不容易、背後演員的不容易,這實際上已經是一種溢出的過渡設計了。

太過工整
雖然這話顯得很不合時宜,但觀衆看動作片,主要還是衝着爽感來的。而最後警局的五人大混戰,明顯不是爲大部分觀衆服務的。這場戲更像是攝製組的一種執念——想要編排出最震撼、最複雜、最精巧的武打片段,想要爬到過去所有武打片都未曾涉足的高度。爲此,必須打造一場足夠盛大、足夠完美的終局之戰。
我相信,很多觀衆應該都會和我一樣,對這場打戲的安排產生一些違和感。首先,這段戲的舞臺感可能是全片最重的,僅次於謝苗和隊長在監控室的打戲。五個人的打戲都非常精彩,人物出鏡入鏡的過渡幾乎完全隱藏,每個人都在同時和另外兩個敵人戰鬥,而且這樣的安排居然能持續一整支超過一分鐘的長鏡頭。
只能這麼說,這場打戲,哪怕其他攝影、剪輯和武指,能像扒譜一樣,把動作和分鏡全部照抄一遍,也基本不可能原樣復原出來——你根本找不齊《火遮眼》裏這五位不同風格的打星陣容,這是武打片和普通電影,乃至其他所有動作電影的最大區別。

《精武英雄》(1994)
這場混戰的級別實在太高,甚至影響了電影本身的節奏。一般的武打片,都會把最重的打戲放到結尾,主角迎戰強敵,拼盡全力堪堪戰勝,然後在精疲力竭中迎來圓滿的結尾。而《火遮眼》的最終Boss戰,明顯被五人混戰比了下去,主用腿法的伯龍哪怕在觀感上都不是五人中最強的那位。這讓整部電影的結尾顯得有些泄氣,或者說有點頭重腳輕。觀衆的情緒宣泄,也因此抒發得不太乾淨。
就我個人的品位而言,高潮的五人混戰也顯得太過於工整,非常精妙、非常有衝擊力,但缺乏一種殊死搏鬥的混亂感和殘暴感。如果說,《突襲》的打戲更強調視覺衝擊力,也更加現代,那《火遮眼》的這場五人混戰,給我的感覺反而更像是一種對港式動作片的致敬,有一種對武打設計在技法上的極致追求。

這種追求,有別於絕大多數動作片,對速度、力量,以及讓觀衆感到痛感、爽感的初衷,它是一種更加純粹的追求,是爲了打出更精彩的動作,呈現出更完美的配合的自我實現。我個人認爲,《火遮眼》裏,這種對功夫武打本質的展現,甚至超越了對整部電影完整性的追求——正應了《論晚期風格》裏的說法,越是大師的作品,往往越會走向不妥協與不圓融。
聽起來像是一條非常刻奇、非常自我感動的評價,對不對?但在警局的五人大戰之前,響起的那兩段標誌性的電吉他變奏,可以很好地佐證這份觀點。那段配樂用了帕格尼尼隨想曲第24號開頭的標誌性旋律。而這系列曲子最大的特點,就是難、變化,眼花繚亂,純純的炫技,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法完美拉出這些曲子。帕格尼尼本人也被叫作魔鬼的小提琴手,作品在當時飽受爭議。

導演選擇了這首配樂,而且把它放在了全片最炫技的一段打戲的報幕處,這肯定不是巧合,哪怕不算炫耀,也多少帶着一絲**的得意——電影很短,一百一十三分鐘,哪裏容得下那麼多的巧合。至少在動作戲的配合上,《火遮眼》就是有史以來最複雜最厲害的武打片,毋庸置疑。這是一種技法上的客觀勝利。
但就像之前分析的,若以動作片這個大類,而非武打片來論,《火遮眼》又意外維持着一種格外老舊的姿態。摒棄槍械戰鬥和熱點話題,僅憑單薄的文戲和人物,只會讓本片的爽感顯得缺乏層次——對一部面向大衆的商業電影而言,這是不是一種本末倒置的執拗追求?
關於這個問題,恐怕就要交給動作電影、武打電影和功夫電影的觀衆,來投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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