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對城市的全部想象,來自那本《上海服飾》。
小鎮的書屋是一塊錢租一天的那種,開在街角,門面不大,書架擠得滿滿當當。師父辦了張一百塊的儲值卡,我們兄妹共用。**的姐姐有時也會來蹭,她專挑時尚雜誌,妹妹看格林童話,我翻《兒童文學》。
各類雜誌上架慢,常常是過刊,但每本都被翻得起了毛邊。最末幾頁有星座運勢、流行色預測,還有讀者來信。等輪到我們看時,頁邊已經密密麻麻——有人用圓珠筆在“巨蟹座本月會有新的感情”下劃了線,有人在林俊杰的專輯旁寫了好幾個“JJ”。像登陸一個網速很慢的論壇,你上去時,已經能看到許多和自己一樣、對外面世界偷偷張望的心。
長大後看《立春》,王彩玲有那樣一段有名的臺詞:“每年的春天一來,我的心裏總是蠢蠢欲動,覺得會有什麼事要發生;但是春天過去了,什麼都沒發生,就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麼似的。”
我當時立刻就明白這段話爲什麼能這樣有名,因爲這就是每個人的心。每個小縣城,小鄉鎮裏,會借閱時尚雜誌,用圓珠筆在“會迎來一段很不錯的愛情”運勢底下畫線的心。
也因此,在小小的我和妹妹心裏,上海就是開着很高級的“熱風”店鋪,中學生週末都穿條紋帽衫或者蕾絲花邊襯衫的時尚之都。
我第一次帶妹妹去上海,是2018年,她剛初中畢業,扎着馬尾,拖着比她半個人還大的行李箱;上海的7月暑熱正盛,海風從東南海面推來肥白濃積雲,大朵大朵歇在房頂,雖然看起來像清涼啤酒花,但有經驗的亞熱帶居民曉得,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到了,走在露天廣場鞋底子都彷彿是被馬路嗦過的棒棒糖那樣融掉一層,更不要說人類了。
我只會像烏冬麪頂部被熱氣燙得緩緩扭動的木魚花那樣掙扎着無聲狂嘯,妹妹卻完全不覺得熱。她戴着米老鼠的大耳朵髮飾,手裏還攥着沒放完的氣球,一路從白天跑到了晚上。
我們坐在亞熱帶季風氣候的夏日晚風裏喫晚飯,日頭落了,城市還在微微散熱,那些披頭散髮的巨大老榕,自行車道圍欄上密密如織的綠籬,都在白天的餘溫裏緩緩喘氣。妹妹低頭翻手機裏的照片,翻到一張她在城堡前跳起來的,舉到我面前:“厲害不!”
三年後,妹妹考到了上海讀書。她對這座城市的濾鏡,還停留在18年夏天那個米老鼠耳朵和氣球的傍晚。大一暑假,她又去了一次迪士尼。這回沒讓我陪,自己坐地鐵去的。回來時發來一張照片,還是在城堡前,還是蹦起來的姿勢。我放大看了看,覺得她好像比三年前跳得更高了一些(也可能是長高了點)。
後來她在上海住了幾年,濾鏡漸漸淡了。迪士尼也去過了好幾次,米老鼠耳朵也換了幾副。她聽過本地人說西海電影院對面弄堂口有全上海最好喫的友聯生煎,虹口足球場6號地鐵口出來會遇到盛開的櫻花。上海從一個遙遠的符號,變成了具體的、可以步行丈量的日常。
畢業後她回家跟我住,我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聊天。忽然就聊起起小時候租雜誌的事,說那時候覺得上海好遠,遠得像另一個星球,另一個時代的終點。那些在書屋度過的夏天,稻香混着舊紙張的氣味,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我們捧着借來的書,坐在小板凳上,一頁一頁地翻。雜誌裏的上海是彩色的、發光的,又是模糊的,看不清的,像隔着一層彩色的磨砂玻璃。
妹妹就住在那層玻璃後面。她偶爾發來消息,說今天去了哪裏玩,喫了什麼。我收到消息,便覺得那個城市也沒那麼遠了。
只是偶爾還會想起,小時候在鄉鎮,就着稻香讀各類雜誌的那個午後。師父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半個新鮮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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