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晚上十一點，我剛批完六十份月考作文。
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窗外的教學樓黑漆漆的，只有對面高三樓還有幾盞燈亮着。
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叫「跨時空出卷系統」的APP自動安裝成功。
我以爲是病毒，正準備卸載，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檢測到用戶身份：高中歷史教師。權限開通。今日可發送試卷數量：3。」
下面是個通訊錄界面。
第一個聯繫人名字，叫李白。
我盯着屏幕笑了三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現在的垃圾軟件，連歷史名人社交都搞出來了。
但兩分鐘後，我又把手機翻了過來。
手指在那個名字上懸了一會兒。
「發送高考語文卷一套，含古詩詞鑑賞題，閱讀理解題，作文題。」
我選好了卷子，點發送。
屏幕顯示：「試卷已送達。」
我把手機扔進包裏，騎車回家，洗了澡，睡覺。
第二天早讀課，我站在講臺上，手機突然狂震。
打開一看，對話框裏跳出密密麻麻的字。
「這是何物？」
「爲何捲上盡是本官的詩？」
「『下列對這首詩的賞析，不正確的一項是』——本官寫的詩，賞析還能不正確？」
最後一條消息是凌晨三點發的：
「答案是C？！」
「本官選了D。」
「本官寫的詩，自己做錯了？」
2.
我站在講臺上，手裏捏着粉筆，看着這條消息，愣了三秒。
底下學生在大聲背《赤壁賦》，沒人注意到他們歷史老師的表情。
我低下頭，打字：「您是自己寫的詩不假，但題目問的是『賞析不正確的一項』，您對自己詩的理解，未必是標準答案。」
對面秒回：「何爲標準答案？」
我想了想：「就是出題人認爲正確的答案。」
「出題人是誰？」
「我。」
對面沉默了。
我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結果中午喫飯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李白發來一份試卷，是空白的。
附了一句話：「本官再答一次。」
我盯着屏幕，嘴裏的飯突然有點咽不下去。
這人有毒吧？
我把卷子收回來，批改，七十三分。作文跑題，扣了二十五分。
「跑題是何意？」他又問。
「作文要求以『我的理想』爲題寫一篇議論文，您寫的是『願與天上明月共飲』。」
「這難道不是本官的理想？」
「是理想，但不符合題意。」
對面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他發來一張照片——是一本手抄的書，封面上寫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語文分冊》。
「本官託人從長安書肆尋到的。」
我點開放大，看見那本書的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3.
那天之後，我開始認真研究這個APP。
通訊錄裏不止李白。往下滑，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武則天……一共三百七十二個歷史名人，全部在線。
我花了一週時間，挨個給他們發試卷。
反應五花八門。
唐太宗收到政治試卷，第一題「簡述貞觀之治的主要措施」，他在空白處批了八個字：「朕做的事，還需簡述？」
然後他答了，答得很認真，整整三千字。
我給了九十分。扣分項：字跡潦草。
漢武帝收到地理試卷，看到「絲綢之路沿線國家分佈圖」填空題，直接把卷子撕了。撕完第二天，他讓人送來一份手繪地圖，比例尺比我給的還精確。
但真正讓我意外的，是秦始皇。
我給他發了一套歷史試卷，最後一道大題：「結合史實，論述秦朝滅亡的原因。」
卷子發出去三天，沒有迴音。
我以爲他不屑於答，正準備放棄，第四天晚上，對話框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是一份答卷。
字跡很用力，墨透紙背。第一行寫着：「朕查遍宮中典籍，問遍博士儒生。」
第二行：「耗時三夜未眠。」
第三行：「答案如下——」
接下來是一篇三千字的長文，從商鞅變法寫到焚書坑儒，從修長城寫到求仙藥。最後一段，他寫：
「『焚書坑儒』四字，朕原以爲不過禁絕異說。今日方知，此策之失，不在禁言，而在禁了天下人的腦子。」
「腦子壞了，國何以繼？」
「此政策，確有商榷之處。」
我盯着這行字，後背有點發涼。
批改完，總分六十。
我發過去的時候，附了一句話：「始皇帝，您及格了。」
對面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他又發來一條消息：「你說的那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何處可購？」
4.
事情開始失控，是在一個月後。
那天我打開APP，發現系統更新了，新增了一個功能：「歷史修正力實時顯示」。
下面有一行小字：「古人的考試成績，將轉化爲修正值，改變對應的歷史現實。」
我以爲是什麼科幻設定，沒當回事。
直到第二天上班，我發現辦公室同事在討論一首詩。
「你讀今天《語文報》上的李白新作沒？」同事問我。
「什麼新作？」
「就這首，《將進酒·應試篇》。李白剛發表的。」
我拿過報紙，看見標題下面印着：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以上四句，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情？」
「A. 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 B. 對人生短暫的感慨 C. 懷才不遇的苦悶 D. 及時行樂的消極思想」
我盯着這首詩，沉默了整整十秒。
「這什麼東西？」我問。
同事說：「李白新作啊，最近他寫詩都這風格，每一首後面都帶選擇題。說是要跟讀者互動。」
當天晚上，我打開APP，發現李白在線。
我問他：「你那首詩怎麼回事？」
他回：「本官研究了你給的卷子，發現所謂『詩詞鑑賞』，就是讓讀者猜本官在想什麼。既然如此，本官直接把題目附在後面，讓他們選，豈不省事？」
我：「……您真聰明。」
他：「過獎。本官最近在準備四級考試，甚忙，少聊。」
5.
如果只是李白改詩風，我還能接受。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徹底睡不着覺了。
那周的歷史課，我講秦朝滅亡。
打開教材，發現內容變了。
原來的「秦始皇暴政」那一章沒了，換成了一段新文字：
「秦始皇晚年致力於教育改革，引入先進考覈機制，對太子扶蘇進行系統化應試訓練。史載：『始皇令扶蘇日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百頁，錯一題則罰抄錯題本十遍。扶蘇由是學業大進，治國理政頗有章法。』」
我盯着教材，手開始發抖。
下課後，我打開手機搜新聞。
頭條：「陝西考古新發現：秦始皇陵陪葬坑出土大量教輔資料，保存完好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秦代手抄本引發學界震動。」
評論區一片沸騰：「老祖宗就開始捲了？」
「原來內卷的源頭在秦朝。」
我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控制的事了。
6.
第二天，APP又彈出一條消息。
發送者是武則天。
「聽聞你手中有一種叫『英語四級』的試卷，可否發來一閱？」
我回：「陛下，那是英語考試，您又不講英語。」
她：「朕可以學。」
我：「……您學英語幹什麼？」
她：「周邊小國來朝，盡說些夷語，朕聽不懂。若朕能通其言，便可直接問話，無需通譯轉述，豈不更顯天威？」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我把一套四級真題發了過去。
三天後，她交卷了。
聽力部分全錯。閱讀部分蒙對三道。作文寫的是「My F**orite Emperor」，她寫的是自己。
總分二百二十分。
她：「這個分數，如何？」
我：「……很低。」
她：「何處可補？」
我：「您真要學？」
她：「朕已命人尋訪長安城中能教夷語者，明日開課。」
我沉默了。
半晌，她發來一條消息：「聽說那套卷子後面還有六級，八級？」
我：「沒有八級，六級之後是專業八級。」
她：「那朕的目標就是專業八級。」
7.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我已經徹底躺平了。
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APP上收卷子、批卷子、回答各種奇葩問題。
漢武帝問我「絲綢之路」英語怎麼說。
朱元璋問申論怎麼寫才能得高分。
李清照發來一首新詞，讓我打分。我給了八十五，她不服，發來修改版，又讓我打。如此反覆七次，最後她說：「算了，我還是按原來的。」
但真正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那天收到的系統通知。
「檢測到多名用戶學習進度已達臨界值，即將開啓跨時空聯考。」
「聯考時間：三日後。」
「聯考科目：語文、數學、英語、文綜/理綜。」
「監考人員：您。」
「考場：系統將自動生成虛擬考場，所有考生同步接入。」
「特別提示：聯考成績將轉化爲大規模歷史修正力，可能導致現實世界發生顯著改變。請監考人員做好準備。」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涼。
當晚，APP裏炸了。
李白：「聯考？本官已準備多時。」
秦始皇：「朕讓扶蘇也參加。」
武則天：「考場可有空調？」
唐太宗：「題目難否？可否透題？」
我一條都沒回。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這些人都考好了，歷史會變成什麼樣？
唐朝詩人批量生產帶選擇題的詩？
秦朝開始推行《五三》治國？
武則天成爲第一個通過英語專八的中國皇帝？
我不敢想。
8.
聯考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牀上，手機放在枕頭邊。
十一點整，屏幕自動亮起。
一個虛擬考場出現在屏幕上。
我像是被吸進了手機裏。
再睜眼，我站在一間巨大的考場裏。
講臺、黑板、日光燈。三十張課桌，整整齊齊。
考生們正在入場。
李白坐第一排，手裏還拿着一本《古詩詞鑑賞答題模板》在翻。
秦始皇坐第二排，身後站着一個年輕男孩，應該是扶蘇。
武則天坐第三排，桌上放着一本《新概念英語》第一冊。
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一排排坐過去。
我站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個，各位，歡迎參加第一次跨時空聯考。」
所有人抬頭看我。
李白舉手：「本官有一問。」
「請說。」
「作文題目是啥？能提前透露不？」
我搖頭：「不能。」
秦始皇站起來：「那朕再問一句，成績何時公佈？」
「考完就批。」
他點頭：「好。朕等着。」
武則天舉手：「考場可有耳機？聽力部分需要。」
我：「……沒有，您自己靠耳朵聽。」
她皺眉：「這考場設施，有待改進。」
9.
考試開始。
第一場，語文。
髮捲，答題，一切順利。
李白做得飛快，作文寫滿八百字，提前半小時交卷。
我掃了一眼他的作文題目——「論標準答案之利弊」。
他寫的是：「標準答案者，乃天下文章之規矩。然規矩之外，尚有真情。真情不可量化，不可標準化，故標準答案雖好，亦需留三分餘地，讓真心透氣。」
我盯着這行字，愣了一會兒。
這人在古代刷了三個月的題，居然刷出哲學思考了？
第二場，數學。
考到一半，明太祖朱元璋舉手。
我走過去：「什麼事？」
他指着卷子：「這題，『已知甲乙兩人相向而行，甲速爲……』朕有一問：甲乙爲何要相向而行？」
我：「……這是數學題，不用管爲什麼。」
他：「但朕想知道。甲是不是有急事？乙是不是去接他？」
我：「……您先做題，這些事考完再說。」
他搖頭：「這題出的不合理。若不知緣由，朕心裏不踏實。」
最後那道題他空着沒寫。
10.
第三場，英語。
武則天拿到卷子，先翻到聽力部分。
我按下播放鍵。
「Section A，Directions: In this section, you will hear……」
她皺着眉聽，筆尖點在紙上，跟着錄音畫圈。
第一題，選A。
第二題，選C。
第三題，她聽完，停了三秒，然後劃掉原來的答案，改成B。
聽力結束，我收卷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答題卡。
二十道聽力，她對了十五道。
我抬頭看她。
她正好也看我，嘴角微微上揚。
「如何？」她問。
我點頭：「不錯。」
她笑：「朕讓那些夷人使者給朕讀了三個月的英語，不是白讀的。」
11.
第四場，文綜/理綜。
秦始皇選的是文綜。
歷史題第一道：「簡述秦朝統一六國的歷史意義。」
他答：「意義有三：一曰書同文，二曰車同軌，三曰量同衡。然今日朕方知，除此三者，尚需『心同思』。心同思者，非禁絕異說，乃使天下人共有一套思維之法、答題之技。此法技，可名之曰：應試教育。」
我盯着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突然抬頭看我：「朕答得如何？」
我：「……很深刻。」
他點頭：「那都是這三個月刷題刷出來的體會。」
12.
考試結束。
收卷，批改。
李白總分七百零二。語文一百三十，數學一百四十五，英語九十八，文綜三百二十九。
秦始皇總分六百八十五。語文一百一十五，數學一百三十，英語六十二，文綜三百七十八。
武則天總分六百九十三。語文一百二十八，數學一百一十，英語一百四十五，文綜三百一十。
我把成績發出去的那一刻，屏幕突然黑了。
再亮起來時，我已經躺在宿舍牀上。
手機屏幕閃爍着一行字：
「歷史修正力正在同步……同步完成。」
「現實世界變更清單：」
「1. 唐朝詩歌流派新增『應試派』，代表詩人李白、杜甫、王維。代表作《將進酒·應試篇》《登高·選擇題》《山居秋暝·完形填空》。」
「2. 秦朝教育制度改革，秦始皇設立『博士弟子員』制度，規定太子及諸皇子須通過年度學業水平測試方可參與朝政。測試內容涵蓋語文、數學、歷史三科，試題由太學統一命制。」
「3. 武則天開設『內教坊英語專科』，選拔宮中女官學習英語，畢業後充任翻譯官。史載：『則天朝，夷使來朝，女官通譯，對答如流，夷使驚服。』」
「4. 宋朝開始出現『科舉模擬題』，蘇軾曾著《東坡題跋·論模擬試卷之利弊》，其中寫道：『近歲學子，不讀經史，唯務刷題。吾憂之。』」
我盯着這些字，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13.
第二天上班，辦公室同事又在討論新聞。
「你看到沒？昨天考古又有新發現！」
「什麼？」
「湖南出土一批宋代竹簡，上面全是模擬試卷！有蘇軾批註的那種！」
「我去，古人真的也刷題啊？」
我坐在角落裏，翻開手機。
APP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李白發的。
「本官今日又作新詩一首，附選擇題四道。你幫本官看看，題目設置可合理？」
我點開圖片。
是一首詩，題目叫《夜讀有感》。
最後一行寫着：「下列對這首詩的賞析，不正確的一項是——」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他：「合理。」
他秒回：「那就好。本官正在籌備『唐詩三百首·閱讀理解版』，預計下月完稿，屆時寄你一閱。」
我：「……好。」
他又發：「對了，本官聽說，後世還有一種考試，名曰『公務員考試』？」
我：「有。」
他：「比高考難否？」
我：「差不多。」
他：「可否發一套來？」
我：「……您想考？」
他：「本官想試試。萬一考上了，說不定能在後世謀個一官半職。」
我盯着這條消息，突然不知道該回什麼。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
我想了想，打下幾個字：
「好，我找找。」
14.
那天晚上，我又打開APP。
通訊錄裏，三百七十二個名字，全都亮着在線。
李白在刷題。
秦始皇在批扶蘇的作業。
武則天在背單詞。
唐太宗在寫申論。
我滑着屏幕，看着這些名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APP到底是哪來的？
我點開設置，找到「關於本系統」。
只有一行字：
「開發者：未來某位被歷史折磨的高三學生。」
「寄語：讓古人嚐嚐我們受的罪。」
我盯着這行字，笑了。
窗外夜色很深，對面高三樓的燈還亮着。
那些刷題刷到半夜的孩子們大概不知道，他們正在做的事，已經跨過千年，成了另一個時空裏，帝王將相們的日常。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李白。
「本官有一問。」
「說。」
「那些年，你們就是這樣熬過來的？」
我想了想，回他一個字：
「嗯。」
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條消息：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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