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妹妹去長沙,有感而發

湖南人自帶反骨,天生有股“匪氣”。這反骨從前落在江山鼎革上,如今倒多半滲進了生活態度裏。

長沙尤甚。在此地,享樂不是消遣,是正事。多數本地人理直氣壯地愛喫、懶散、愛下館子,對掙錢發財興致缺缺,存款?更是虛妄。你若問他們理財規劃,多半隻能得四字真言:夠喫就行。

前兩天帶妹妹去長沙,算是真切領教了這“夠喫就行”的哲學。高鐵到站已是傍晚,暮色裏的湘江對岸,樓宇燈火潑灑得囂張。妹妹望着窗外,忽然說:“這城市,好像不會累。”

她感覺敏銳。長沙的精力不是向上的、緊繃的,而是平鋪的、享樂的。

橘子洲頭

翌日清早尋粉館。跟着導航鑽進一家老店,店是尋常模樣,門口兩口大鍋,一鍋褐色的湯,一鍋滾着紅油。老闆繫着油漬麻花的圍裙,眼皮不抬:“恰圓滴扁滴?”

“圓的。”我應道。妹妹在後頭輕輕拉我袖口,低聲問:“圓的扁的,有什麼講究?”

“扁的軟滑,圓的筋道,”我側頭低聲解釋。

長沙人愛喫圓粉,圓粉是米漿蒸出來的,揉成一團,再用大圓盤從機器上壓出來的,揉在大盆裏,再壓成細條,煮出來的粉,比圓粉更有韌性,也更有嚼勁。

拌圓粉

粉端上來,粗瓷大碗,湯滾燙,澆頭油亮。桌椅地板都膩着一層經年的油光,但周遭“嗦嗦”的聲響此起彼伏,酣暢淋漓,便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妹妹學鄰座樣子嗦粉,燙得輕吸一口氣,眼睛卻亮起來:“好香。”

正喫着,門口晃進一個熟客,徑直朝竈邊喊:“老劉,肉絲粉,多把蔥!”老闆“嗯”一聲,手上動作並不加快半分。那客人自己摸煙點上,靠在一旁油膩的櫃檯上等,熟稔得如同在自家廚房。妹妹用眼神示意我看,我倆相視一笑。這裏沒有多餘的客套,交易直白:你出錢,我出粉,味道是唯一的度量衡。

下午無事,我們便學本地人“打流”——漫無目的地閒逛。在過去,打流若用作他人的評價,多是貶義,差不多相當於“遊手好閒”,如今卻成了長沙年輕人形容自己精神面貌的詞,是一種酒神精神——對通俗世界展現出的輕盈的迷戀。

沿着湘江邊走,江水不急,陽光懶懶地鋪在水面。長椅上有人打盹,有年輕人彈着不成調的吉他。時間在這裏,彷彿被調慢了。

夕陽下的橘子洲

走到一處老菜市場附近,嘈雜的人聲、魚腥氣、禽畜味混作一團。妹妹卻忽然停下,拉住我:“哥,你聽。”

風裏送來一陣音樂聲,嘹亮卻蹩腳,在一個“fa”上卡住了,來回折騰。循聲找去,在市場側門一間樓梯洞隔出的小鋪面裏,一位五十多歲的叔叔,正弓着腰,對着一本舊譜子吹小號。社區老菜場通風不大好,這種用樓梯隔出來的小鋪層高很低,因此會聚集一些渾濁的氣味。路人連走過都是皺着眉匆匆忙忙,但他坐在小凳上,吹得極認真,腮幫子鼓着,西西弗斯般的和“fa”較勁,一遍又一遍。周遭買菜賣菜的人步履匆匆,也有的來翻看貨物,他也不願意招呼,或者說,毫不在意。

走遠了,妹妹才輕聲說:“他快活得很紮實。” 我懂她的意思。那不是輕浮的愉悅,是一種根植於生活本身的、沉甸甸的充沛。

像是有什麼事物從一個緊窄清涼的小口擠出,愉快的彈跳起來。

後來見了幾位在此地開店的朋友。聊起生意,一位開小茶館的兄弟先搖頭:“我嫩,莫提了,昨晚快九點,還進來好三個客人點東西喝,我都要瘋咯!”

話似抱怨,臉上卻帶笑。彷彿賺錢是次要的,守住自己“不想太累”的節奏,纔是正事。這讓我想起曾讀到的舊事,說1937年戰爭爆發,南開、北大和清華三所北方高校的師生紛紛撤離,南遷到長沙,組成了長沙臨時大學,初到長沙,這座城市的黃包車伕便給蔣夢麟來了個下馬威:他們在街上拉車,慢的像散步,若讓他們快一點,反倒會遭到斥責:

“您老下來拉吧,我倒要看看您老跑的有多快?”

夏天跑,太熱,冬天跑,太冷,那樣都不合算,跑是不可能跑的。

他們因此戲稱長沙的黃包車伕爲“神聖勞工”,因其拉車慢行,絕不飛奔,自有“岸然自尊”。這份“自尊”,如今流轉到了這些尋常店主身上,成爲一種理直氣壯的“怠惰”。

夜幕落下時,我們隨人流湧向五一廣場。霓虹潑灑,聲浪沸反,空氣裏塞滿了臭豆腐、糖油粑粑和烤串的濃烈氣味。年輕人三五成羣,並不奔赴某個具體目的地,只是走着,看看,偶爾爲街邊一點小爭執或趣事駐足,看得津津有味。這便是“打流”的終極形態——無目的的閒逛本身,就是目的。

臭豆腐

妹妹挽着我的胳膊,在喧嚷中聲音有些飄:“有點像我們小時候,在鎮上瞎逛,一個下午就沒了。”

“嗯,”我點頭,“只是這裏更理直氣壯,陣仗也大。” 這種集體性的“虛度”,像一種溫和的抵抗,抵抗過於功利的時間規劃,抵抗生活必須充滿“意義”的焦慮。

中途還去喫了笨蘿蔔湘菜館。地方不難找,但人極多,屋內屋外都坐滿了排隊的人。人們高聲談笑,碰杯,辣椒的香氣灼熱地撞擊着感官。

笨蘿蔔

離開前的最後一餐,喫了扁粉,長沙人嗦粉,講究的是一個“嗦”字,粉要燙,湯要滾,澆頭要足,纔好嗦。粉是現燙的,湯是大骨熬的,澆頭是現炒的,一碗粉端上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讓人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頤。

長沙人嗦粉,不講究什麼排場,也不講究什麼環境,只要粉好喫,哪怕是在路邊攤,也能喫得津津有味。

扁粉

長沙人嗦粉,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文化傳承。無論是清晨的早點,還是深夜的宵夜,粉館裏總是人頭攢動,熱氣騰騰。長沙人嗦粉,嗦的是一種生活態度,也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

(以上皆是長沙朋友和遊玩帶來的個人感受,若是有長沙盒友現身說法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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