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房子》:在灰燼之前,找到自己

一、『熬過頭的濃湯』

在關掉遊戲後,《紙房子》給我帶來的的不是共情後的沉重,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和疲憊。

一鍋精心熬煮、用料奢華的焦慮濃湯,每樣食材都出自名店,但喝下去只覺得齁鹹、發膩,最後只剩下一嘴的調料味。

《紙房子》在捕捉時代情緒上,有着足夠的敏銳。它知道Z世代前後的我們怕什麼,痛什麼,迷茫什麼。

重組家庭裏“局外人”的冰冷,父權陰影下無聲的暴力,小縣城空氣裏瀰漫的、逃不出去的壓抑感,難以捉摸的人際疏離,還有高考那座大山投下的巨大陰影……

這些元素一出現,一堆疊,就像鑰匙一樣,足夠輕易便能打開很多人記憶或想象中的情緒鎖。

如果作品能優秀持續下去,這些元素會被提煉、提純,然後像輸液一樣,一滴不漏地注入故事的血管。

遊戲的前半篇,黏膩潮溼的壓抑感,從粗糙但用心的像素畫面裏滲出來。某些瞬間,是會讓人心裏“咯噔”一下,彷彿看見了自己或某個熟人青春裏的一片狼藉。

這是準確的痛點投射,是它最初能吸引人、甚至讓人產生“真實感”幻痛的原因。

趙穎躲在宿舍陽臺抽菸,手機屏幕的光映着她沒什麼表情的臉;重組家庭裏那張永遠少出一個人的飯桌;父親渾濁的呵斥和後媽刻薄尖銳的打量……

熟嗎,就像從某個小鎮孩子自己身上,或者某個朋友的青春期記憶裏直接拓印下來的。

二、『懸浮,在符號之上』

但很快,這種幻覺就開始破裂。

因爲我發現女主角趙穎,與其說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如說是一個爲了承載痛苦符號而存在的、近乎完美的容器。

我沒有在體驗一個“人”的故事,只是在看一場東亞地區的苦難符號展。

她需要的不是豐滿的性格邏輯,而是承載功能,劇情需要她慘,她就能瞬間集齊所有悲慘要素。

趙穎真的是個一無所有的“鼠鼠”?還是個被命運過分“眷顧”的天選之女?

一個家境優渥、爲她可以不顧一切甚至想到跳樓鋪路的閨蜜;一個彷彿活在都市傳說裏、能拿出一百萬的生母;一個無需懸樑刺股就能考出580高分的腦子。

就連她所憎惡的家庭裏,在溺愛中長大的妹妹依然對她展現出發自天真的親暱,後媽自私刻薄又似乎談不上極惡。

而她最應該揮拳而去的生父,甚至要在轉折前給予了一次其實沒有必要出現的父女短談。

能拉住她一把的每個人,難道真的不足以讓一個掙扎在泥濘中的青少年看到一絲曙光的縫隙。

當她集齊所有,她的“悲慘”根基就開始土崩瓦解,變得懸浮而可疑。

她的痛苦,不再源於無從選擇的絕境,而更像是一個擁有籌碼卻執意要坐在“悲慘賭桌”上不肯離席的提線木偶。

裂痕在遊戲試圖構建的“真實”的環境裏進一步擴大。

創作者用大量筆觸渲染她如何被家庭冷待、如何渴望回家能有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宴”時,我沒有足夠的感受,反而一種古怪的錯位感。

三、『縣城,你從未能逃離』

這就不得不回到故事所處的地方,“縣城”,這實在是一個特殊的地方。

“縣城”對於這片大地,所蘊含的不只是一個地方,更是一種關於匱乏、束縛與渴望逃離的既定命運情境。

一個預設用於孵化“創傷”與“叛逆”的背景板,是許多縣城作品命運感的直接來源。

用以解釋角色的侷限、痛苦與掙扎的必然性。

是一種“中間態”的困局。

它位於都市與鄉村、現代與傳統、希望與停滯的那條斷裂帶上。

不幸的是,這可能是這片土地上最廣袤又最被遺忘的那部分。

在這裏,大城市的資源與可能性清晰可見卻難以觸及,舊時鄉土社會的熟人紐帶不斷瓦解卻依然頑固的盤根錯節着。

刻板的去描述,畢竟我也離開那裏已久。

狹窄街道弄巷、陳舊建築、老舊生活,與熟人社會時刻的窺視、固化的價值觀、有限上升通道共同營造出,一種非常粘稠令人窒息的重量。

這裏同時承載着前現代的父權、代際控制家庭倫理規訓,和現代唯一性的應試系統的殘酷榨取。

個體如同被困夾縫中。

看得到出口卻找不到路徑,藏着新世代青少年集體的共性焦慮。

2018年的國內縣城重點高中,一個在學校能抽菸,能擁有智能手機自由,手機像呼吸一樣自然存在,週末能猶豫回不回家的高中生。

她所處的“東亞高壓地獄”,似乎與記憶中那個嚴格搜查封禁違禁品、宿舍規紀嚴苛、一切爲高考讓路的圖景,存在着詭異的偏差。

社會姐和她的跟班們,像從古惑仔片場穿越而來,在校園裏建立着暴力秩序。

在校外打架,學校如獲至寶般地搶着認領處分,並且只處分成績好的那個,而真正挑事的社會姐則安然無恙。

打架鬥毆、校園霸凌、人際混亂、制度壓力,原生家庭、街頭暴力、經濟貧窘。

《紙房子》瘋狂堆疊出來的苦難,更像是一種爲了營造“不良感”和“叛逆感”而臆想出的、混合了刻板印象的背景板。

實質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東亞苦難,往往是匱乏的沉默的。

沒有那樣義無反顧的友人,沒有掏得出鉅款的生母,沒有所向披靡的智商與美貌。

只是日復一日的、沉默的磨損,是連“痛苦”本身都因重複而顯得單調乏味的貧窮——這種貧窮不限於物質,更關乎選擇、信息與可能性的極度稀缺。

他們只是低着頭,沉默着。

《紙房子》抽走了這種匱乏感,卻又想品嚐其中痛苦的滋味,結果是一鍋亂燉出來的,味道不協調的傷痛濃湯。

四、『膨脹些吧,再膨脹些』

簡單說,人造辣椒素的味道太難受,初嘗刺激,開始消化就令人不適。

爲了維持這鍋湯的“辣感”,遊戲的敘事邏輯不得不持續扭曲、變形,人物與世界的反應必須服務於女主角持續墜落的命運曲線。

必須不停的疊加、拆解、糅合,直到趙穎必須因爲什麼原因,墜落、毀滅、爆炸。

從人際關係中方面看更爲明顯,趙穎身邊的核心關係網絡,幾乎都服務於她那持續跌落的命運曲線。

我始終覺得,《紙房子》是一個極度缺愛、尋求依附的創傷敘事,性取向的標籤,是一件匆忙從流行文化衣架上扯下來卻完全不合身的外套。

遊戲裏的同性情感,很難稱之爲健康的性向探索或愛情萌發。

趙穎對王藝菡,是對溫暖、庇護與階級躍升可能的渴望;對陸婷,是在深淵邊互相辨認的同病相憐;對徐敏敏,是對成熟世界,是對自由、無拘束的好奇和渴望;對老師,是“母親”本位在人生中缺席的求索。

這裏面有多少是“愛”呢?

它更像是在極度缺氧的情感真空裏,出於依賴、佔有、報復或救命需求而發生的劇烈捆綁。

那種強烈的、帶有毀滅傾向的情感,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溺水者胡亂將救生者一同拖入水底,恐慌着要把指甲深深掐進對方肉裏的本能。

遊戲並沒有耐心去描摹兩個女性之間情感如何細微地流動、變化、沉澱,它只是粗暴地給趙穎的依賴貼上了“女同”的標籤,並塞入了大量刻板印象作爲佐料:煙、酒、穿孔、原生家庭創傷、愛上直女。

五、『捂住耳朵,點燃引線』

而趙穎的“性取向覺醒”,在經過社會姐等人惡言惡語嘲諷女同性戀的鋪墊後,被一個她並不喜歡的男生的表白、騷擾、造謠激發。

這就不得不提到這個逆天體育生的人設了,抽象到我看完了所有關於這個體育生的劇情部分後,長吐一口氣笑了。

擅長運動情商低、自以爲是好面子、好大喜功愛裝比,他符合所有關於“黑皮白襪體育生”的刻板印象。

從巧合遇到趙穎,到莫名其妙覺得趙穎對自己有好感,而後一直不停在公共場合追求、騷擾趙穎,在被明確拒絕後更變本加厲甚至到最後詆譭、造謠。

這個人物有沒有讓趙穎被戳脊梁骨,“看,她不喜歡男的,她可真夠痛苦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被單純噁心到了。

我一腳給你比臉蹬地上

當故事進行到後半段,這種爲了維持痛苦強度而導致的敘事崩壞,已經勢不可擋。

面對校園霸凌和惡毒的黃謠,趙穎身邊那些本該鮮活的角色,母性的老師、仗義的朋友,乃至社會救濟系統,默契地保持了隱身,彷彿只是爲了騰出舞臺,讓趙穎獨自完成那場盛大的受難表演。

警察、老師、朋友,在需要他們成爲“壓迫系統”一部分時,他們高效而冷漠;在需要他們成爲“救贖可能”時,他們又往往集體失語或力量微薄。

必須要爲趙穎的墜落之路掃清障礙,哪怕這需要讓整個體系的常識爲之讓路。 

六、『然後,看着煙花爲你絢爛......嗎!?』

於是,我們來到了無好感結局,縱火。

在經歷了種種或真實或誇張的苦難後,積壓下的敘事能量,最後的、也是最激烈的宣泄口。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無解、所有的憤懣,最終都被簡單粗暴地導向並匯入那場焚燒一切的大火。

怎麼辦呢?所有人都這麼壞,那羣面目猙獰的人類,都在或積極的迫害或消極的緘默,整個世界都合謀着要將趙穎拖進那個可憎、駭人的泥沼巨淵。

那燒掉吧,都燒掉吧,把這座名爲“家”的紙房子,連同裏面所有的愛與恨、壓迫與漠然,一炬燃盡!

然後,就解脫了......嗎?

從完全感性,情感渲染的角度,這具有強烈的戲劇衝擊力,一種與一切同歸於盡的決絕之美。

可是這火,是角色在絕境中爆發的悲劇性反抗嗎?

不,是敘事本身在無力消化、思考和回應它所瘋狂拋出的全部沉重議題後,選擇的一種最偷懶、也似乎最具視覺衝擊力的清零。

七、『只照向深淵的鏡子』

讓我們回到敘事破產發生時,在這把大火燃起之前。

《紙房子》花了大量篇幅,像一個焦慮的採集器,四處蒐羅着我們時代的集體創傷,然後把它們像勳章一樣,密密麻麻別在趙穎這具單薄的軀體上,向我們展示“東亞青春之痛”的種種標本:家庭創傷、校園暴力、情感迷茫、經濟困頓、出路渺茫……

但它似乎對“之後呢?”這個更爲嚴峻的問題毫無興趣,或者說,缺乏回應的能力。

沒有真正想過,或者沒有能力去思考,在展示了這一切之後,然後呢?

這就是《紙房子》給我帶來的、最深切的困惑的來源。

缺乏掙扎,沒有蛻變,被動接受,消解主體。

痛苦之後是什麼?毀滅之外還有什麼?除了同歸於盡或依附他人,一個普通的、沒有“頂配”人生的女孩,是否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遊戲對此的回答是一片沉默。

在絕對的困境與相對的個人能動性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沒有被嘗試撬開,趙穎這個角色,從來就沒有她的個人能動。

洛杉磯之夢?老鼠的愛?公路片自由?新媽媽?趙穎你到底要什麼樣的幸福?

本作的創作者,非常沉溺於對痛苦瞬間的放大與渲染,沉溺於那種“黑深殘”的風格,沒有提供任何一點關於“如何活着”的、哪怕微弱的思考。

它把我們的生活變成一場又一場的危機事件,抽走了危機之間,那些更爲漫長、更爲瑣碎、也更爲真實的,關於忍耐、妥協、尋找縫隙、在廢墟中偶獲微光的,屬於普通人的“活着”。

尤其令人感到困惑的關鍵在於,遊戲實際上已經爲趙穎鋪設了多條並非完全封閉的路徑。

當一個人,尤其是一個被賦予瞭如此多“非典型”優勢(譬如相貌、智商、深情友人)的人,面對這些困境時,除了沉溺、依戀、最終毀滅之外,爲什麼不能存在其他可能性?

哪怕是一點點笨拙的抵抗,一次不成功的嘗試,一種與痛苦並存的,略顯狼狽的生存?

趙穎在一幫混混包圍裏給霸凌姐頭打到完全恐懼,能抱着魚死網破準備對着人太陽穴來一下的勇氣;聰穎的頭腦和考取名校、遠走高飛的明確可能;願意傾盡所有、提供實質性庇護的摯友;她有關懷她的師長,有欣賞她的神祕解剖學同儕;生母來陪生日偷偷掏出百萬想彌補一些失職的過往。她並非身處絕對的毫無光亮的地獄底層。

遊戲沒有給出答案,創作者認爲所構建的困境是無解的,只能通過物理上的抹除來獲得終結,才能獲得敘事的終結與情感的宣泄。

它明明已經給趙穎希望的縫隙,但敘事卻執意讓她背對這些縫隙,或者讓這些縫隙在關鍵時刻被劇情之手悄然合上。因爲小狗死了,因爲生母給的錢被兩壞比拿去買新房寵小女兒,而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最終將她驅趕向那唯一預設的、充滿戲劇張力的終點——毀滅。把“燒掉”作爲最終的、甚至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這種處理,讓前面所有細緻的,甚至偶有靈光的鋪陳,都指向虛無,我們觀看了趙穎的悲慘人生展覽,展覽的結局沒有指向任何建設性的思考,只是要繼續痛苦,要確認痛苦的絕對性與逃脫的無效性。

執着的把“紙房子”這一意向燒掉之後,沒有任何問題得到解決,哪怕是這把火在表達上所想具有的,把壓迫、創傷、擠壓都一同毀滅。

更多的是,趙穎自己把一切黑的白的惡臭的光亮的,都當成了助燃劑然後付之一炬。

在一片荒蕪的空地上,究竟該如何開始丈量,並打下第一根屬於自己的、堅實的地基?

我們正在經歷的某種東亞焦慮敘事困境。

尾:『當你看向自己,我希望你幸福』

一方面,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表達欲,急於爲一代人的憋悶、彷徨與傷痛找到表達、解脫的形狀,爲之賦形,爲之吶喊。

另一方面,我們的敘事又常常被困在一種“疼痛競賽”的慣性裏,似乎唯有更慘、更虐、更絕望,才配稱得上有力的、真實的、高級的、深刻的。

而任何試圖尋找出路、建立連接、在廢墟上一點點重建的努力,反而容易被斥爲“雞湯”、“妥協”或“不夠深刻”。

這點點重建的努力最好是爲更痛更悲哀的結局做準備。

我們真的不太擅長處理痛苦,冰冷的時代創傷裹着混沌的集體記憶,和憶之令人膽顫的個人歷程。

我們似乎更擅長識別並展覽痛苦,並將其圖騰化,巨淵對面可能有什麼?我們不知道不清楚不敢想不敢相信。

怯於想象痛苦之後那漫長而未必輝煌的“可能”。

也許有人在那片燒灼過的、什麼也不剩下的荒蕪空地上,蹲下身,忍受着灼熱餘溫與吸入塵灰的咳嗽,開始學習如何辨認、又如何使用那些焦黑的殘骸。

然後,她可能笨拙地,用殘缺的磚塊壘起一個搖晃的竈臺,撿來零星的碎木,嘗試升起一縷細小而頑固的煙。儘管濃煙會嗆出眼淚,

但她開始學習,如何爲自己,煮一碗哪怕最簡單、卻也滾燙的粥,從一碗未必煮熟了的粥開始,步調踉蹌而又高視闊步的,走向她所要的一切。

此時敘事才真正從絕望的展覽,走向了充滿艱險卻也蘊含無窮可能的重建。那或許纔是走出當下敘事窘境,一個更爲勇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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