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劇透
又到了北半球的冬天呵,天空是單調的、灰藍色的穹頂,海水是單調的、灰藍色的平面。天與海在這肅殺的寒冬,相遇融合,曖昧不清。
冬日的可怕不只在於刺骨的寒冷、延綿的疲憊,還在於不經意間,人們就在這單調與肅殺的包圍下感知不到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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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曼徹斯特》
每一個寒冬,都有許多老人沒能熬過,最後一口氣悠悠地停滯在了鼻腔與咽喉,再也喘不出。
子孫們在悲傷與雪水交織凝成的結晶裏,寄託着死者靈魂得以安居天國的美好夙願,已成空殼的肉體則在焚燒中化爲灰燼,葉落歸根。塵歸塵,土歸土,在這一刻,人與自然的界限無可避免地被抹去,完成了一次波折而漫長的物質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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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死亡,最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人類的渺小與無力。對生命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在人類對於死亡的思考中產生,亙古如此。
在監護計算機“海默2000”人格模塊存儲的記憶中,每一個寒冬,都有一批孩子離開了希望家園。
有的回來了,但眼睛黯淡了,好像丟失了些什麼;有的,則再也不回來。
——他們,去哪呢?
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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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默2000,希望家園監護計算機,負責管理和調控希望家園的各種設施,並照顧和監管整個希望家園的孩子們。
極其先進的監護計算機海默2000,卻呈現了復古的仿操作系統UI,這種相異帶來的衝擊感,讓人一時間說不出這是哪個年代。含糊地說,UI所呈現的感覺,是比千禧年擬物設計更老的古董,卻遠未早到命令行界面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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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遊戲封面圖中,我們清晰地看見了海默2000的樣貌。那笨重的樣子,就像兒時的黃昏,家裏那臺滿屏雪花的電視——在屏幕亮起之前,我的希望與擔憂總是並存着。
如今我還能有觸感地憶起那一段往事,但那些曾無比熟悉事物,早已在時間的跨度下變得模糊而疏離。海默2000給人初印象,大概就是這般,不近,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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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該死的,前面還有鐵網。
鐵網,鐵絲網,儘管兩者並不相同,但總都擔當着阻隔、禁錮與傷害的意象。
戰場上的鐵絲網與機槍和壕溝共同勾畫出慘絕人寰的景象,莊園中的鐵網冰冷無情地封鎖着孩童們天真頑劣的好奇。而橫在海默2000前的鐵網,似乎是要將本就疏遠的事物進一步隔離,在記憶中架起一道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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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網的內外,相差着的究竟是什麼?
一個人的心牆如果遍佈荊棘鐵網,那通常是一種來源於昔日創傷的保護機制,它會毫不留情地刺痛每一個試圖接近的人。而當你克服重重阻力進入其中,或許救贖的路,便不遠了。
遊戲中對於海默2000的回收興許是一種對於機器的救贖,如今它的任務與使命,已經徹底終結,也該合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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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默是計算機,一般不會有人的特性。不過,我仍然願意如此幻想,企圖在虛假中覓得真實。
那臺計算機,安靜地置於鐵網之後。這是一張什麼都沒說的遊戲封面圖,但又好像一直在說着什麼。關於它,我所思考的,我所猜想的,足以讓我懷揣着巨大的好奇與敬畏去一探究竟。
剋制
弗蘭克接到了一個任務,要前往即將廢棄的希望家園回收監護計算機海默2000的人格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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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因數據損壞,無法運行操作人物直接前往回收。需要收集各種關鍵物件背後的信息,並檢索內容,將碎片的信息拼湊還原,連通海默記憶中的道路。
好的,這麼說來……我們其實從未踏入這片了無生氣的土地,但文字會是最忠實的嚮導,引領我們的思想和靈魂看到那些存在的,消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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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記錄下這一切的,是希望家園監護計算機,海默2000。
計算機作爲敘述和記錄者,天然地會保持着機械的客觀與冷靜。設定中的海默2000,似乎更接近AI,在冰冷客觀之外多了不少人情,能將排山倒海的情緒包裹在細膩平和卻不單調冰冷的文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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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巧妙的藉助了智能計算機這一載體的特性,讓我們看到了希望家園的孩子們曾經生活的點點滴滴。那些細碎的往事,有歡笑,也有苦惱,零星地散佈在翻過的日曆上。
它們被平淡如水不加修飾的文字寫出,就像本就生根於這片寂寥大地的種,在時間的沖刷下發芽開花。不是奼紫嫣紅,只是隨意可見的野花。當你路過時,擷得一朵,納入囊中,還帶着初凝的朝露,溼了行囊,也潤了心靈。
隨着探索的深入,我感到熟悉。當文本中出現石黑一雄四個字時,本來的猜測被進一步錨定了。這個靈感源於石黑一雄長篇小說《Never Let Me Go》(中文譯名:《莫失莫忘》/《別讓我走》)的遊戲,也在文本上,儘可能延續着石黑一雄般的冷靜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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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的同名電影
2005年,石黑一雄的反烏托邦題材軟科幻小說《Never Let Me Go》英文原版出版,這本書呈現並探討了器官捐獻、克隆倫理以及人性與宿命的相關議題,以細膩的筆觸向我們娓娓道來一個底色悲傷的故事:一羣年輕的孩子,在克隆人學校黑爾舍姆的培養下,有着健全的靈魂、健康的身體,卻無可避免要走向那個既定的終點:作爲器官捐獻者,經歷一次、兩次甚至更多次捐獻,直到自己無法承受,在痛苦中死亡。
學校的照料,其實是爲了讓這羣複製品在捐獻時能夠爲“原型”提供更加健康的器官。而靈魂層面的栽培,起先是期許能夠改變外界對於克隆人看法的人道主義實驗,但人性始終是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善意的初心在形式上只得淪爲博得支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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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
石黑一雄在接受採訪時曾表示:“從我的世界觀來看,我認爲人們無論承受怎樣的痛苦,無論遭遇怎樣的悲慘經歷,無論如何不自由,都會在命運的夾縫中求生,接受命運給予的一切。人們不懈奮鬥,努力在如此狹小的生存空間內尋找夢想和希望。這類人始終比那些破壞體制、實施叛亂的人更令我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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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的作品聚焦苦難下夾縫求生的人們微觀的愛與友誼,這些人往往更溫和,他們的故事也往往更平淡,但溫和平淡的背後卻能顯現出人性光輝和生命力量。
而深受其影響的《海默2000》,也藉由監護機器人對孩子們瑣碎而溫馨日常的記錄,以平淡的文字,暈染了基底氣氛,哀而不傷,慍而不燥。讓我們看到了一羣有血有肉的人,面對所剩無幾的來日,仍以太陽照常升起般的氣性與姿態,書寫着自己的生活。
今天我的心,
對昨天的眼淚微笑。
彷彿潮溼的樹木,
在雨後的陽光裏熠熠生輝。
——泰戈爾,《流螢集》
習慣
《海默2000》的故事,同樣是克隆人/捐獻者們的故事。
時間推移,他們對必然走向的命運似乎已經習以爲常,就像一個無法癒合的傷痕,悄然上移了疼痛的閾值,除了它被更深地割裂,再無法激起多少波瀾。
就像人身上的傷口,久而久之你就會熟悉最痛的部分。
——石黑一雄,《遠山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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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疑,血淋淋的捐獻,在這裏也被說辭美化爲新生,但孩子們不傻。時間越來越近了,看着那些回來的,想着那些再沒回來的,無非就是殘缺了多少的區別,有的缺了腿,有的缺了眼,有的缺了臟器,有的不過是缺了整個人——真相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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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將不合年紀的沉穩強加在他們身上,而稚嫩的內心又豈能因外在而忽視。儘管海默2000對他們照顧有加,但也無法改變那個結果。他們生命的底色裏,填充着黯淡與悲傷。從知曉真相的那一刻起,這底色便深深融入軀幹與靈魂,無法抹除,成爲每一個噩夢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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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墜入愛河的孩子,對生的渴望、自由的追尋更加強烈。在巴特等朋友的幫助下,馬克和女朋友成功應對了人臉識別的核查,朝着夢想中真正的伊甸園奔去。但卻不明白,外面的世界,與希望家園精心打理的苗圃相比,險惡太多。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克隆人是該被抹除的。這一對情人被警察擊暈帶走,再也沒有了消息。

巴特曾留下了馬克和他女朋友的合照,但不久之後,巴特捏着那張已經模糊的照片,陷入沉思,合照上的兩個人究竟是誰,他也說不清了。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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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說:“死亡,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
捐獻者迎來自己的死亡時,同樣什麼也沒留下。過程血腥殘忍,死後無人問津
——沒有波瀾,甚至沒有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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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記憶的碎片……如同飄雪,我伸手去接,它們卻在我掌心化爲烏有。”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遺忘。
希望家園的孩子們在基因上經過一些改造,他們會忘記已經消失的朋友。但海默不會忘記,這是它的職責。又或許,對於海默2000,早已不只是職責。它依然記得所有孩子的性格、願望,它是一臺監護計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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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集完成後,拆除工作也開始了。一塊、兩塊……記憶清除10%、記憶清除20%……
每一次拆卸,分明只是用右手食指在鼠標左鍵微加點力,完成一次習以爲常的點擊操作而已,就像過往無數次點擊那樣。
但完成回收計劃,拆除海默2000的這一段過程,彷彿是遊戲中最漫長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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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暫的時間裏,我的思緒快速地從一切的開始滑向終點。像脫繮的馬,無比珍視自由的機會,在金黃的原野上肆意奔騰,飄零的碎草因馬蹄鼓起的風捲在了一起,難捨難分。
海默2000已經到了該長眠的時候了,只是在斷連與重連的搖擺裏,瘋狂湧現的ERROR所蠻橫覆蓋的區域,有着它還想訴說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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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幾年前看過的《86-不存在的戰區》第一季的末尾,與86們朝夕相處的機器菲多。在最後一刻,它“腦海”中不斷回放着過往攝製的錄像——就像在走馬燈——那是86們在黯淡底色裏苦中尋樂的、零碎而溫馨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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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從往日的錄像裏走出,當渙散的眼神再度聚焦時,眼前的景象,讓人願意任由淚水再度模糊視線裏的一切,畢竟上一秒是回不去的天堂,而此刻是避不開的地獄。
菲多在熊熊大火中結束了自己作爲機器的使命,那紅色的機械眼裏,彷彿閃着淚光,一如那個遇見辛耶·諾讚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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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當下,正在被拆除的海默2000,冰冷的機體裏,竟也有一絲尚未消散的餘溫。
它們的處境,何其相像。不過,諸事精通的監護計算機海默,唯獨到最終也不太明白,自己那異樣的、本該不屬於機器的,被拆卸時冰冷的感受,緣何而起。
那麼,你如何審視海默2000?
在回收任務完成後,我想,我更願意用“他“來稱呼海默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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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隆人不是人,計算機更不是人。克隆人要捐獻,完成他們作爲工具的使命。計算機是工具,要盡到監護管理的職責。於是在人們的定義下,工具看護起了工具。
但人和工具的界限,在社會規訓下的寒冬,也如天與海的界限那般模糊,在不爲人知的犄角旮旯,許多人早就成了工具而並不自知。生命的重量被逐漸消解,符號化、標籤化、數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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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短片-僱傭人生
臺灣學者陳重仁曾這麼評價石黑一雄的《Never Let Me Go》:
“《別讓我走》的重點不在於如何看待克隆人,而是如何將人看成克隆人,令人反思生命的意義。”
在底層掙扎、任人擺佈的人們,就是這個時代的克隆人。社會企圖將其包裝,將人與人連成一個無縫的天衣,用言語修辭消弭一切差距,石黑一雄用筆尖將其戳破,劃開一道巨大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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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默2000》做了自己的理解和延申,以希望家園爲紐帶,開闢並連結更廣闊的社會議題戰場。將智能計算機和克隆人深深綁定在了一起,完成了一次不露聲色的鏡像敘事。直到一切的結尾,我們纔再度將視線從孩子們身上移回海默2000。
一個爲捐獻器官而生,一個爲管理克隆人而造。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一個卻在機械與電路間透出人性。當工具比所謂真實的人類更有人性,這個世界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荒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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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拆除時,海默2000說:
它們就像我的“器官”。
但是不用擔心,我感覺不到疼痛,我沒有任何感覺。
我只是有點冷。
那些孩子,躺在手術檯上,他們也會冷吧。
孩子的器官如同海默的零件,不同的任務卻同樣是工具。海默2000不是冰冷的監管者,是與捐獻者們同一處境、互爲映襯的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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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護之外,它最大的使命——記錄與保存那些珍貴的往事,完成了最後的交接。這些記憶將由弗蘭克保存起來,不再遺忘。
當生命的重量無處安放時,我們只好把它封存進記憶中。一件件器物上的“人臉”,一段段平和淡然的文字,足以撐起那羣孩子們曾經活過的證明。至少,在又一個肅殺的寒冬,當天與海、生與死的界限逐漸模糊時,那些記憶,始終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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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ver Let Me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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