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懷疑劉建安出軌後,孫秋凝並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
因爲她只是懷疑,沒有證據。
最開始懷疑劉建安“有事”,是源於一個奇怪的電話。
那天晚上五點二十五分,孫秋凝依舊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做飯。由於她下班早,所以約定俗成的習慣是她負責晚飯。劉建安每天五點下班,如果不加班,到家樓下的時間基本固定在五點三十五分到五點四十五分之間。孫秋凝每天做晚飯時,都會有意無意瞥向樓下停車位,如果看到丈夫回家,就會加速翻炒。
此時,網絡電臺節目《綠燈晚高峯》裏,兩個主持人正在調侃新聞。
“哈哈哈,不鬧了,來,我們讀下一則新聞:近日,國產汽車製造商梅賽迪公司傳出捷報,他們自主研發的紅樓5系將於明年3月正式上線……”
“紅樓4系我還沒買呢,這怎麼5就出來了!”
“你別打岔!據記者報道稱,紅樓5系將載有梅賽迪公司完全自主研發的人工AI技術,可以說相對於過去幾個系列,5系的面世,將是紅樓車系劃時代的飛躍……”
“看來價格也不便宜吧?”
“所以大家都趕緊攢錢,俺倆一會下播就去賣炸串去。”
聽着兩個主持人的嬉笑,孫秋凝臉上也浮現出驚異的神情。因爲劉建安就是梅賽迪公司的電腦部職員。這麼說,丈夫之所以最近下班後總是在車裏待一會,是因爲5系面世的任務太累了?可是回家休息豈不是更舒服?
車輪轉動的聲音傳來,孫秋凝側目,果然是家裏那輛結婚時就買的二手捷達駛入園區,孫秋凝上下翻炒,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車子。
捷達在停車位裏並沒有立即熄火,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足足過了十二分鐘,車子才熄了火。車門打開,滿頭髮膠的劉建安走下來。他們家的廚房在四樓,劉建安始終沒抬頭看一眼。他只是擦擦嘴角,徑直向單元門走去。
“回來了?”孫秋凝冷冷地說。
劉建安換好拖鞋,將公文包扔到玄關臺上,徑直走進書房。孫秋凝沒有再問,麻木地加速動作,幾分鐘後便將一菜一湯擺在了餐桌上。
孫秋凝沒有喊劉建安喫飯,他卻很自覺地從書房裏出來,坐在餐桌邊默默地拿起碗筷。
“你們公司的紅樓5系要上市了?”
劉建安盯着碗裏的菜點點頭。
“聽說用了什麼AI技術,應該很貴吧?”
“是不便宜。”
“等年底咱倆獎金下來了,換一輛紅樓5吧。”
劉建安搖搖頭。
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因爲家裏那輛老破捷達已經跟隨劉建安快十年,連剮蹭都懶得塗漆了。孫秋凝並沒有繼續糾結,換了個問題:
“最近挺累吧?”
劉建安盛湯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最近太辛苦,每天車停好後,就早點……”
孫秋凝話還沒說完,劉建安便起身端着碗筷走到廚房,將剩飯倒進垃圾桶,然後將碗筷洗乾淨後塞進櫥櫃,全程沒有給孫秋凝說後半句話的機會。
“我喫飽了。”
望着關上的書房門,孫秋凝恨意陡升。他不明白丈夫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幅樣子,當初相戀時的甜言蜜語,現在都變成了婚姻裏的油鹽醬醋。
當天夜裏,她口渴想喝水,卻發現劉建安早已不在枕邊。孫秋凝摸黑起牀,先去客廳接了杯檸檬水,然後轉頭看見書房裏亮着燈。她走到門前,看見劉建安正坐在椅子上背對着自己打電話。
孫秋凝身體前傾,剛想推開門,卻聽見劉建安在電話裏說:“每天能和你一起回家,我就很滿足了。”
孫秋凝推門的手停在空中。
她又聽見劉建安接着說:“……但每次都不得不在樓下分手,回到家就很想你。”
孫秋凝猛地把手抽了回來,因爲她害怕了。這簡直鬧鬼了!
劉建安在電話裏說每天一起回家,她覺得正常,或許是路上捎了誰一段,但他說每次都是在樓下分手,就有點恐怖了。
因爲每次下車的除了劉建安也沒別人啊!
2.
認識孫秋凝那年,我二十八歲。
七大姑八大姨當初瘋了似地要把我“嫁”出去,介紹的女孩一個連着一個,但我的確對哪個都沒感覺。因爲這事,我爹沒少罵我,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媽也說,平時挺務實一孩子,怎麼偏在這事上務了虛?
直到我遇見孫秋凝。
我們是通過媒人介紹認識的,至於是誰早記不住了,那段時間除了我爸我媽和同事,我見的最多的就是媒人。
孫秋凝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十分好看。身邊的哥們質疑我,問我怎麼會覺得她好看?
在我眼裏,孫秋凝的好看不是那種驚豔,而是舒服,有種鄰家姐姐、鄰家妹妹的氣質,帶點小嬰兒肥卻又不招人煩,鼻尖上有個撩人的小痣。而且她白。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喫老北京銅火鍋。期間她筷子掉地上了,彎腰拾筷時無意間露出後腰,白花花的,連血管都青得明顯。那一瞬間我就篤定自己喜歡上她了。
第一次約會後,我確定了心意,於是開始不斷地同她約會,她也明白我的意思,但我臉皮薄,不會表白,她也沒捅破窗戶紙,我倆就一直這麼拖着。
直到有一次,孫秋凝說她家車的中控屏壞了,問我能不能修。我腦子一熱說能,其實我能個屁,我連雨刷器和轉向燈都分不清。我大學學的是文科,家裏條件又一般,沒開過車,連電腦藍屏了都要找哥們幫忙。
但男人總有種奇葩的勝負欲。孫秋凝找我修中控屏,我總不能說自己不會。但要是帶個哥們過去,那我豈不是沒面子?
我就這麼咬牙去了孫秋凝家,卡死的中控屏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這咋回事?”孫秋凝望着我。
我支吾半天,東扒拉一下,西拍幾下,然後繞到車前,打開引擎蓋,把腦袋杵進去,煞有介事地看着裏邊亂七八糟的玩意,最後說了一句:“你這毛病誰來了都沒法修,得拿去4S店換。”
“這麼嚴重?”頂着一張嬰兒肥的臉,孫秋凝看着引擎蓋快哭了。
我正得意於自己的臨機應變,結果孫秋凝蹦蹦躂躂去副駕取下來一個U盤說:“別的倒是不需要,要不你幫忙重做個導航系統吧,以前都是我男閨蜜幫我弄,現在我有你了。”
“啊這……”
我差點沒給自己兩拳,沒金剛鑽非攬瓷器活,這回倒好,我寧可輸自己哥們,也不能輸給她男閨蜜啊!
我接過U盤直嘬牙花子,最後過了大概半分鐘,孫秋凝突然樂了。我問她樂啥,她湊過來說:“笨蛋,下次不會就說不會,我又不笑話你……”
被戳穿的感覺並不好,但她的話卻讓我鬆了口氣。那件事後,我倆的感情急速升溫,雖然過程不算開心,但最後總歸還是走到談婚論嫁。哥們問我這到底算是相親,還是自由戀愛。我說我也搞不明白,但我喜歡孫秋凝是真的。哥們撇撇嘴說:“看來介紹認識的還真能結婚,那我回家就和那胖丫見一面。”
婚後,我換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車企學技術,最後應聘梅賽迪成功。
婚後,我和孫秋凝一直沒孩子,她總埋怨我忙,神神祕祕的不着家。其實她不知道,那時我正每天在公司拼命地鑽研技術——我不能允許自己第二次在我的女人需要我給導航做系統的時候,看着U盤只能幹嘬牙花子。
3.
劉建安不同意換車,孫秋凝一開始還以爲是爲了省錢,後來發現不是。
現在劉建安買一件衣服會花七八百,買一雙鞋甚至會過千,就連發膠都是進口的。這些都是基於劉建安在公司逐漸成爲骨幹,而5系的研發費以及後期投資暴增帶來的高額績效,但孫秋凝想不明白,明明可以有內部價,爲什麼劉建安說死就是不換車?即使是出軌了,開一輛好車總比你噴十管髮膠有面子啊!
最讓孫秋凝想不明白的是,家裏那車已經連剮蹭都懶得塗漆了,劉建安最近卻樂此不疲地買着昂貴的車內飾品——紫檀佛像、方向盤套、地墊、座椅套。不僅如此,這些新購置的物品還都以粉色居多,他甚至會買幾個毛絨布偶放在車的後座上!
其實那些毛絨玩具都是孫秋凝以前喜歡的,她和劉建安有意無意提過,但劉建安沒有表示,她也就習慣了,不再要了。
瘋了,劉建安一定是瘋了!孫秋凝決定跟蹤他,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和劉建安搞在一起!
這天晚上五點,孫秋凝埋伏在一輛出租車裏。五點零五分,劉建安從公司裏走出來。看得出一天的工作讓他臉上寫滿了疲憊。劉建安打開車門,一個人坐上去,然後啓動,向回家的方向駛去。
“跟着那輛捷達。”孫秋凝多給了司機十元錢,老司機活兒不錯,在下班高峯期的車流中,還能七拐八拐地緊緊跟隨。一路上,劉建安的車子始終在沿着回家的路線行進,沒有拐彎抹角,沒有中途停車,也沒有捎上哪個豔麗女郎,最後平穩駛進自家小區。
“或許今天他沒有約會。”孫秋凝這樣想,隨即向捷達車走去。
劉建安仍舊沒有下車,而是將黑乎乎的車窗搖上,坐在車裏不知道幹些什麼。孫秋凝走上前去,敲敲車窗。過了幾秒鐘,劉建安才把窗戶搖下來,看得出他有些慌亂。
“你在車裏幹嘛呢?”孫秋凝看向車裏,環視一圈,發現並沒有什麼異常。車子雖然陳舊,但裏邊每天被劉建安清理得非常乾淨,後座上只有那幾個新買的毛絨熊和兔子在無辜地看着自己。
“哦,我給老闆回個電話,沒事了,走,回家吧。”劉建安說罷下了車,走在孫秋凝的前面。
走出沒兩步,劉建安突然站住,回頭定定地看着孫秋凝,問:“你今天怎麼纔回家?”
孫秋凝故作淡定:“加班。”
晚上,兩個人照常做飯喫飯。席間孫秋凝有意無意地問道:“中午喫什麼了?”
她這麼問,是猜測劉建安會不會把約會時間定在了中午。劉建安聽完很自然地回道:“麻辣燙。”
“和誰?”
劉建安抬頭看了一眼孫秋凝,冷冷地說:“同事。”
孫秋凝不再說話,因爲自打劉建安從車上下來,身上就有一股濃濃的麻辣燙味。
隨後兩人都不再言語,默默地把這頓飯喫完。
飯後,劉建安像往常一樣洗完碗筷,無聲地鑽進書房,而孫秋凝則窩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直到晚上九點多,孫秋凝又一次聽見書房裏傳來劉建安的說話聲,聽上去還是像和別人打電話。
“好險啊今天,差點被她發現。嗯嗯,是啊,我也想你,每次在樓下分手我都捨不得你……”
孫秋凝只覺得後脊樑直冒涼氣。
4.
“安子,怎麼還沒走?”
智艙芯片事業部行政辦的欒凱從辦公室走出來,他身後的電子門自動關閉,門楣上的LED屏顯示此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十三分。
“加班。”正在茶水間接咖啡的我懶散地答道。
“你們電腦ODM部怎麼總加班?”
“甲方傻逼唄,沒招,不像你們,雖然加班,但是是公司核心,人人都高看你們。”
“滾犢子。”欒凱照我屁股給了一腳。
“其實也不光是甲方的事。”我抿了一口咖啡。
欒凱挑眉望着我。
我用手一指頭上方,欒凱順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一個乳白色的高清攝像頭赫然映入眼簾。
“又壞了?”
我點點頭,“後勤部說正在搶修。”
“那和你加班有啥關係?”他隨即恍然大悟,“是不是又懷疑有人會來我們智艙芯片事業部偷源代碼,遠程黑不到,就找機會用外接?”
“他們都被上個月那事嚇壞了,再被經理發現,容易整個後勤部都被開除。”
欒凱擔憂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大門,“是啊,上次監控壞了,我們這道門的警報就響了,”他回過頭看我,“難道真的是出了同行間諜?”
“你以爲演無間道呢?”我笑了一下。
“但源代碼被竊是挺危險的。”
我瞟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咖啡說:“是,現在技術這麼發達,天知道會研發出什麼來,阿童木?賈維斯?T-800?”
“如果不是被同行挖去盜取技術,就是發明出來個ET都沒問題。”欒凱苦笑。
“我要是有那玩意,就移植到動物身上,我家秋凝不讓我養狗,我就移植到狗身上,當個電子寵物,或者貓、耗子、蜘蛛……”
“停!我回家了,你就繼續苦逼地幫後勤部提供技術服務吧。”說完,欒凱轉身就走。
“凱子!”我突然驚呼。
“啊?”
“你衣領上有個蜘蛛!”
“我靠!”欒凱慌忙脫掉外衣,雙手在自己腦後胡亂劃拉,可劃拉半天什麼也沒弄掉。
“劉建安你有病吧,明知道我怕蜘蛛還嚇唬我!”欒凱明白過來。
我哈哈大笑,走過去撿起外套,幫他拍了拍:“看你早下班不爽,逗逗你,有空一起擼串去?”
欒凱又咒罵了我幾句,才急匆匆離開公司,邊走還邊用手捋着衣領,反覆確認我是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我望着欒凱遠走的背影,神色冷靜,轉回身,拿起從欒凱外衣兜裏順到的電子卡,打開了智艙芯片事業部的大門。
5.
孫秋凝在網絡上諮詢律師:“證明對方出軌的必備條件都有什麼?”
律師告訴她:“一是抓姦報警記錄,二是網上聊天記錄,三是標明520或者1314的轉賬記錄,四是視頻錄像。”
孫秋凝望着這行字犯了難,自己沒有查劉建安手機的習慣,別說是看手機,就是坐在一個沙發上,劉建安的手機響了,她都會刻意側過身去,讓劉建安獨自回覆信息,因爲她覺得自己沒有介入別人私生活的權力。
“如果是給別的女人頻繁買東西呢?”
“不能算直接證據,但可以參考。”
如果沒記錯的話,幾年前她幫劉建安修改過一次淘寶密碼,那個賬號她還記得,當時修改的密碼是劉建安三個字的拼音反着寫,再加上他入職梅賽迪公司的日期。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密碼修改了沒有。
這天夜裏,劉建安依舊去書房打電話。孫秋凝點開牀頭燈,拿過手機,退出自己的淘寶賬號,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輸入了劉建安的賬號密碼,由於緊張還輸錯了一次。
系統顯示:登陸成功!
興奮和膽怯交織的情緒撞擊着孫秋凝,她迅速點開劉建安的“全部訂單”。那裏赫然出現了:正版粉色趴趴豬抱枕、高檔劃痕噴漆筆、蘭博基尼專用香薰、時尚芭比娃娃、高級汽車擦車布、WDYO兔公仔、奢華版雨刮器、摺疊洗車神器、迪士尼草莓熊毛絨公仔……
孫秋凝皺眉看着這些奇怪的訂單,這些都是劉建安近一個月買的東西,而再往前翻,無非還是這兩大類:車品和公仔。
可劉建安買的這些公仔,都出現在了他們家那輛破舊二手捷達車裏,並沒有送給別的女人。
“睡不着?”門口突然傳來劉建安深沉的聲音。
孫秋凝猛然坐直身子,將手機捂在胸前。劉建安皺了皺眉,但並沒有多問。
“我在看景點。”
“幹什麼?”劉建安鑽進被窩,只留給孫秋凝一個背影,明顯並不想聽到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
“下週咱倆出去玩三天?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忙,5系要上線。”
“可下週是小長假。”
劉建安沉默了。孫秋凝望着他,心裏計算的卻是,如果劉建安外出時心情好一些,她就趁機和他聊聊關於“那個女人”的事情。
一週後,兩個人踏上了去哈爾濱的路途。劉建安戴着墨鏡,開着手機導航,看上去心情不錯,孫秋凝坐在副駕駛,喫着黃瓜味薯片。
他們倆的身後滿是公仔。
“這些公仔是買給誰的?”孫秋凝試探着問,隨即她將中控屏打開,想聽會歌。
劉建安沒有言語,過了半晌才說:“我自己。”
“你喜歡它們?”
“嗯,每天上下班太孤單。”劉建安說完關掉了中控屏,車裏重新恢復安靜。
孫秋凝猜想,這大概就是劉建安對於自己每天上下班不坐他車的回擊。
“但它們怎麼陪你?又不會說話。”
“爲什麼不會?”
“它們又不是人,爲什麼會說話?”
“它們能不能說話,不取決於它們。”
“那取決於什麼?”
“我。”
“什麼意思?”
“我認爲它們是有生命力的,我需要它們,那它們就是人。而且,人只是一個名詞,人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是人?它們也可以說自己是人。人之所以爲人,也要有存在、出現、登場的過程,這些東西也一樣,它們早晚也會有人的情緒,存在主義,懂嗎?”
孫秋凝愣住了,她覺得自己的大腦思路也被一同甩在了車後。
“劉建安,你玩車是不是玩瘋了?”說完,孫秋凝再次打開中控臺,一首逃跑計劃的《再見再見》響起。
劉建安沒有回答,只是滿臉嘲諷,每一道肌肉紋理都擠出三個字——你不懂。
“照你這麼說,萬事萬物都可以說自己是人,連這臺車也可以叫人了。”
劉建安將中控關掉,淡淡地說道:“爲什麼不行?。”
“你開你的車!總關我中控臺幹什麼,我要聽歌!”
劉建安向中控臺瞥了一眼,悠悠地說:“你選的歌,我其實都不喜歡聽。”
“你不喜歡?你不喜歡的事多了!”
“說說看。”
孫秋凝歇斯底里地吼道:“現在我不喜歡喫火鍋,你卻總要做火鍋,我不喜歡穿高跟鞋,我不喜歡坐這輛破車,我不喜歡粉色……”
6.
“嗞——嗞——咔咔——咔嗞——”
伴隨着幾聲電子音,車載中控屏裏出現了一個虛擬女人的背影,方向盤後探出兩隻機械手,手掌有溫度,撫在臉上是真實皮膚的觸感,那是兩隻女人的手,在輕撫我的臉。與此同時,離合器下分離出巴掌大小的空隙,裏邊探出一隻機械水晶鞋,輕撩我西褲下的小腿。
“你和她去哈爾濱玩了三天,有沒有想我?”中控屏裏傳來女子溫柔的電子音。
我被自己研製的sunshine系統撩得渾身火熱,笑着說:“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哼,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得到我的!”
我望向中控臺,那張臉依舊讓我魂牽夢繞,那是我腦海中最理想型女人的模樣。我神色鄭重,說道:“你永遠是我的sunshine,其他的都是外人。”
“孫秋凝呢?”
我沉默了。
系統會喫醋,這其實是我技術上的失誤,但最近我發現這件事不可逆,至少在我的技術能力內是不可逆的。而sunshine除了會喫醋,還有很多超出我想象的情緒。
“發明我快一年了,始終是這一張臉,我都厭煩自己了,到底什麼時候能給我換一張臉啊?”sunshine問我。
“你是我的最愛,你的這張臉現在已經是全世界最美麗、最動人、最讓我魂牽夢繞的一張臉了。”我和她深情對視,那雙明眸直攝我的魂魄。
“你每天隨意AI我一張臉不就行了嗎?”
“那和爛大街的網紅有什麼區別?同樣的眉毛眼睛,同樣的鼻子嘴脣……”
“對了,忘記說了,謝謝你給我買的公仔,我很喜歡!”sunshine笑着說。
“那你怎麼感謝我?”
水晶鞋繼續上撩,“其實,我之所以喜歡,不僅因爲那是你給我買的禮物。”
“那是因爲什麼?”
“那是因爲我有,而她沒有。”中控臺裏,女人的臉煥發出驕傲的光彩,眼神裏露出一絲冷豔。
這種目光我從未在婚後的孫秋凝臉上見過,她每天留給我的只有黯淡。
“對了,那件事你想好了?” sunshine問。
我一愣,然後慚愧地點點頭。
“哦……那我們都珍惜時間吧。”
7.
清晨,孫秋凝和劉建安行駛在路上,外面是個陰雨天。
“我覺得一切都可以解決。”
孫秋凝並沒有回答,而是獨自看向窗外,雨水打在窗戶上,凌亂的節奏讓她聽着心煩。
“解決?不,我現在不想解決了。因爲你倆的事我都知道了。”
捷達車猛地急剎。劉建安望着方向盤,心裏一驚,然後把目光投向中控屏,那裏突然切出一首歌——今天是個好日子。
車子重新啓動。
“你剛纔說什麼?”劉建安問。
孫秋凝沒再言語,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什麼叫我和她的事?”劉建安問。
“你自己心裏清楚。”
劉建安並未立即接話,緊皺雙眉,車速降到四十。
“你的意思是我出軌了?”
“上一次,你倆在車裏做的事,我其實看見了。”
捷達車又一次急剎!孫秋凝腦袋都磕到了前擋風,她轉頭怒目而視,“你能不能好好開車!”
劉建安又看了一眼中控屏,歌曲換成了——爲什麼你揹着我愛別人。
“這破車怎麼總自動切歌,誠心和我過不去是吧!”孫秋凝氣急敗壞地猛拍中控屏。
劉建安趕緊按住孫秋凝的手,“哎哎哎!別別!輕點!輕點拍!疼!”
“誰疼?”孫秋凝一臉迷惑。
“你手疼,我……”劉建安欲言又止。孫秋凝猜想,他本想說的是,你手疼,我心疼,但又覺得兩人之間着實很久沒有說過情話,後半句與當下氣氛不符。
“她那麼漂亮,我不如她。”孫秋凝冷笑了一聲。
捷達車又一次重新起步了,這一次蹦蹦躂躂的。
“這車怎麼了,是不是壞了?”
劉建安額頭冒汗,沒有回答。
“你倆什麼時候開始的?”孫秋凝問。
“什麼什麼時候,沒有的事!”
孫秋凝冷笑:“急了?”
劉建安只顧着開車,竟一時語塞。
“你看上她什麼了?”孫秋凝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半晌,劉建安終於回答道:“其實,她是我創造的。”
一時間車裏徹底安靜了,只有車外冷冷的冰雨在胡亂地拍。
“你終於承認了。不對,劉建安,你剛纔說什麼?你創造的?別吹牛逼了!你是她爹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這麼理解。”劉建安輕聲說。
“劉建安,你是不是魔怔了?”
劉建安也急了,“我魔怔還不是因爲你!”
“因爲我個屁!你出軌是你自己的事!”
“你承認這叫出軌了?”
“什麼叫我承認?是你自己承認的!”
“我的意思是你承認,我和它,也算出軌了?”
“出軌就是出軌,跟和誰有什麼關係?劉建安你真逗,是你自己承認的出軌,和我怎麼定義有什麼關係!”
“我承認?難道不是你自己看到了嗎?”
孫秋凝嘴含冷笑,“我根本沒看到,剛纔是在詐你。”
劉建安一時啞然。
捷達車再次急剎,這次孫秋凝整個人都重重砸向前檔,然後彈回到副駕,中間還夾雜着孫秋凝歇斯底里地大罵:“劉建安!我*你大爺!”
劉建安一指窗外,說道:“地方到了。”
8.
和孫秋凝從民政局出來,我看着手裏的綠本,心裏五味雜陳。
“去哪?”我問。
孫秋凝正欲自己打車,聽見我的話停住腳,雨水打在臉上,她的目光有些迷離。
“不知道。”
“要不要一起再去喫那家老北京銅火鍋?”我說。
“哪家?”
“就是……咱倆第一次見面喫的那家。”
孫秋凝回頭望着我,猶豫了一下,坐上了車。
車子啓動,我們之間只剩下沉默。
“所以,和你出軌的女人到底是誰?”孫秋凝擰了一下頭髮。
我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公仔,沒有說話。
“還有,那些公仔到底是給誰買的?”孫秋凝不再歇斯底里,而是換上了一副有些客氣的神情。
“你。”
“我?可是我從來都不坐你的車……”
“你爲什麼不坐我的車?明明每天咱倆上下班都順路,你爲什麼不坐。”
孫秋凝沒有回答,微微低下了頭。
“其實你我都明白,儘量減少溝通,是爲了避免尷尬。你不喜歡高跟鞋,你不喜歡粉色,你不喜歡喫火鍋,可是這些都是你婚前喜歡的,我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就變了。”
“我變了?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們之間的話題……我和你越來越客氣,我連你來微信了都不敢站在旁邊,我給你留出空間去回覆別人,我曾經喜歡的那些東西,我都不願意再提起,因爲每次見到這些東西,我都會想到和你剛認識的時候,一件件,一幕幕,現在想想都難過!”
我還想再辯論,但忽然發現吵架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長什麼樣子?”
我沉默了近一分鐘,伸手打開中控臺。
中控臺裏,sunshine的模樣赫然出現。在我眼裏,孫秋凝的好看不是那種驚豔,而是舒服,有種鄰家姐姐、鄰家妹妹的氣質,帶點小嬰兒肥卻又不招人煩,鼻尖上有個撩人的小痣。而且她白,連血管都是青色的。
“你……”
我點擊屏幕上一塊新增的觸屏按鈕,整個車子發出“嗞——嗞——咔咔——咔嗞——”的機械聲。
“我們終於見面了。” sunshine笑着對孫秋凝說。
孫秋凝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這一年,建安把你們曾經做過的事,和我都重新做了一遍,比如這雙水晶鞋,他說你現在很討厭了;還有那些粉色公仔,他說你說婚後的女人哪還有那些浪漫的心思。” Sunshine眼裏有淚。
“你會哭?”孫秋凝盯着sunshine問。
sunshine想了一下,答道:“我好嫉妒你,可以重新擁有他。”
“什麼意思?重新擁有?我們已經離婚了。”
sunshine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轉向我說:“多多保重。”
我將手伸到中控屏上,連續幾番操作,只見sunshine漸漸從屏幕中隱去,隨後一陣聲音傳來,只見中控臺突然出現一個五維彩超影像,一顆大米粒似的物體出現在屏幕正中央。
“胎心?”
這輛老破二手捷達仍舊行駛在去老北京銅火鍋的路上,窗外的雨停了。
我悠悠地說:“要不先陪我去公司交代點事情。喫火鍋的時候,一起給我們以後的孩子起個名吧。”
孫秋凝冷峻的表情凝固了很久,最後卻突然笑了出來,她緩緩轉過頭,很認真地盯着我問:
“那它……是男孩女孩啊?”
研究報告:
有些時候,我們其實並沒有愛錯人,只是有些愛沒有跟上時間的步伐。
你過去喜歡的東西,現在還喜歡嗎?
Ta過去喜歡的人,還是現在的這個你嗎?
人類確實是越來越懶的,有容易的選項,幹嘛要費勁去努力爭取呢?
但我想說——越難得到的,不才越值得珍惜嗎?
作者|朱子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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