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堂吉诃德:狂飙突进之星(德国篇)

一、天才与强盗,征服与毁灭

一位暮年的“天才”在幽暗的书斋中,以为穷尽一切真理,了无生趣,欲饮下毒药以求解脱;

一名年轻的“强盗”在喧闹的酒馆中,以为失去一切挚爱,无法回首,欲落草为寇以谋报复。

前者在历经一个小世界与三个大世界的冒险,屡经爱情、政治、美学与事业的悲剧,却从未驻足,因其不羁的灵魂与对永恒的永不满足的追求而获得救赎;

后者则在扮演绿林好汉,粉碎阴谋,重获爱人与父亲之际却被强盗这一身份所裹胁,无法回头,于是被迫亲手杀死挚爱并自首,将头颅(赏金)献祭给贫困的农民。

一颗星星疏忽间从天上划过,在动荡的大地上,它既是新生的流星,亦是毁灭的陨石。

他们从地狱出发,与魔鬼做交易,灵魂跟随着这颗“星星”划过的曳光,激情与狂喜的幻梦交织,恐怖与迷乱的现实怵然。他们贪婪,欲攫取每寸感官的震颤;他们敬畏,试感召一切自然的神启。他们狂飙突进,燃烧生命只为寻得那瞬间的永恒

“停留一下吧,你多么美呀!”

                                   ——《浮士德》,歌德

当鉴赏德国狂飙突进运动时期的文学作品,尤其歌德与席勒的戏剧与小说时,我们会发现其最鲜明的特色便是人物的行为逻辑乃至情节,都牢牢地受情感张力而非纯粹理性所推动。

浮士德在五彩折光中感悟人生

这些人物如早期的超验主义者,凭借感官的直接反馈来触及身边大自然的真理(类泛神论),同时又困囿于澎湃的本能与情感,既处于酒神式的迷乱狂喜,又时而被社会责任感所惊醒,对激情的产物揣揣不安。正如《强盗》的主人公卡尔在狂喜后在结局中意识到自己的强盗身份,无法回归以往生活,要为自己做出的所有行为负责(非宗教式的赎罪)。

无限的渴求,不尽的忧愁,个性(本能/兽性)与社会(市民阶级)的矛盾欲将人的灵魂撕裂,和谐被情感所奴役。“原来我生活过,恋爱过,苦痛过,关键就在这里。”(见《歌德谈话录》1824年1月2日)

继歌德《铁手骑士》 “自由”的强烈呼唤后,《少年维特的烦恼》便开始滋生出一种躁动不安的追问,他们开始质疑,甚至否定封建社会既有的规训。于是到了《浮士德》,这种精神如长枪般破开了书斋的大门,以浪漫化与理想化的形象,闯进了一个小世界与三个大世界。

有歌唱道:

“他挣脱开理智对他的无情束缚, 决定去执行一项古怪至极的任务。

做一名游侠骑士,披挂出征,扫净天下不平。

至此这阿隆索·奎哈纳便不是那破落乡间某老朽,而是那吡咤江湖一豪侠——

拉曼却之骑士,堂吉诃德!

听我唱

你这人间已病入膏肓

放眼望尽是堕落癫狂…”

音乐剧《我,堂吉诃德》,此处沿用七幕人生剧团绝妙翻译

一位老人在书斋中读骑士小说发了疯,于是叫上他的邻居桑丘四处冒险,秉持骑士精神行事,不过除了不杀人劫掠,一切都宛如强盗行径。但社会若要给他判罪,实际上也只能让其对损害的财产施行赔偿。而在道德方面,除了他“不合时宜”的骑士理念对其他人造成了困扰,似乎再无可指摘之处。

读《堂吉诃德》时我们能深刻感受到的一点便是,他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与时代对抗,螳臂当车般秉持着业已过时的骑士美德。而在他的这种本能的驱使下,意志是如此强大,行动又是如此鲁莽,以至于将风车当作巨人,试图重新定义世界。

“……要求行动和权力的错误观念,破坏一切规范的充足精力,自然而然就粉碎了市民階级所重视的一切约束;在这个追求伟大和煊赫权势的狂热迷梦之上,只要再加上一点点对这个不合理想的世界的痛苦,一个稀有的堂吉诃德就完成了。”

                         ——《强盗》第一版序,席勒

丑角、英雄、天才、强盗的形象相互交融,模糊了以往简单扁平的标签,矛盾蕴于独立而又鲜活多面的人物身上:丑角有时口吐真理,宛如天才;英雄有时行事莽撞,与强盗无异。

一种天才论,一种具有“超人”色彩的个人英雄主义雏形就此诞生。他们拥有一种与现实世界不匹配的极强意志,如果这种意志无法在现实中通过建功立业来实现,就会转而向内焚烧自己的灵魂,追不上那颗星星便将自己献给星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维特与绿蒂爱而不得

要么征服,要么毁灭!

虽然歌德自己否认《维特》与时代有关的谈话(见《歌德谈话录》1824年1月2日),但尼采、朱光潜先生与杨武能先生等人均认为这种思想有着非常强烈的时代精神。

“歌德——不是一个德国事件,而是一个欧洲事件……他本身有着该世纪的最强烈的本能:多愁善感,崇拜自然,反历史,理想主义,非实在和革命。他求助于历史、自然科学、古代……他执着人生,入世甚深;他什么也不放弃,尽可能地容纳吸收、占有。他要的是整体;他反对理性、感性、情感意志的互相隔绝。“

                                   ——《偶像的黄昏》:《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漫游》49,尼采

在法国大革命的动荡下,狂飙突进运动深受卢梭社会契约论与“返归自然”的影响,人们开始在自然中寻求美。这种对自然本性的向往,或者用歌德的原话“自由本能”来讲,本质上是在反抗不自然的封建社会的呼喊。这种蕴于生命本能的情感与意志如此强大,连拿破仑都被其深深折服,连远征时都随身携带一本《维特》,而这本书甚至还被保守派,尤其天主教会所强烈攻讦,列入禁书。

于是我们会发现,狂飙突进运动除了赋予堂吉诃德浪漫与理想化的形象,还触及到许多现实问题,甚至蕴含着对社会责任的现实思索,我们似乎与这颗星星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二、再一次做的梦

“它们全都已经不是要在对象上“直接找到自己”,而是“想通过自己的活动来产生自己”。自我意识发展到了这一阶段,不再满足于凭借理论理性在书斋里面对世界做皓首穷经的学术研究,而是要通过在实践活动中否定世界来肯定自己。“

                       ——邓晓芒读《精神现象学》札记(之二)

我们在上篇文章提到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理性”篇中用小标题:快乐与必然性、本心的规律和自大狂、德行与世界进程。分别对应了歌德的浮士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浮士德博士与强盗卡尔的行为本质上先是对个人欲望和快乐的追求,前者在与否定的精灵(梅菲斯特)的抗争中屡遭失败,却永不停歇,不羁追求,从而在其中诞生出了某种“责任“,也即某种必然性——我必须这么做。而这种必然性正是欲望所驱使的本能,人永不满足。因此现代也有人将这种欲望解读为某种扭曲的S欲(Lust,《神曲》炼狱篇对七宗罪的释义,非爱欲Eros) 。

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签订契约

与上半部局限于小世界的个人欲求不同,《浮士德》下半部开始大胆地以人为纲而非以事为纲的结构展开,这种转变也体现出由神(命运)转向人,人转向自我,对内心的一种重新审视。

“我们的灵魂,就像你所知道以及这里的人们教会我的一样,将永远持续的活动下去,直到投归神的怀抱才会得以停息。生命中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一些欲望环环相扣,形成一条也许是上通天堂下达地狱的锁链。”

                     ——《贝尔西雷斯和西希斯蒙达历险记》,塞万提斯

虽然塞万提斯本人有着浓重的JD教信仰,但在《堂吉诃德》中并无体现多少。结尾中,堂吉诃德回家后病倒,在谵妄中猛然清醒,意识到了一切不过痴梦一场,瞬间将通俗小说拔高到经得起现实主义批判的高度,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社会的“现实责任“,但精神与肉体(感官)却愈加虚弱,反复昏死直至逝世。

而在《浮士德》的结尾中,浮士德眼瞎后,误将鬼怪挖坟听作填海造陆,在想象中陷入谵妄。一切崇高的精神都向他感官袭来,魔鬼伪装成幸福的样貌将他的心捧至最高处,而这片伟岸高山上的氧气是如此稀薄,让人连呼吸都要把它忘怀。永恒!永恒!于是浮士德便在这美梦中死去,最后被天使所救,得到救赎。

“任何喜悦、任何幸运都不能使他满足,他把变幻无常的形象一味追求;这最后的、糟糕的、空虚的瞬间,可怜人也想把它抓到手。他如此顽强地同我对抗,时间变成了主人,老人倒在这里沙滩上。时钟停止了——”

值得一提的是,其实浮士德的形象在一开始并没有如此光正伟大,在1587年,法兰克福出版商约翰·施皮斯编写了第一本关于他的书,通称《浮士德传》,书中浮士德对神学和现有知识感到不满,于是与魔鬼签订契约,但完全被打造成宗教的反面角色。

原因也很明显,他犯了JD教七宗罪最大的罪过——骄傲(Pride)。他因僭越上帝寻求不属于他的知识而受难,最后被魔鬼肢解,灵魂坠入地狱,并无升入天堂与救赎一说。

若是这样看,《浮士德》是欲重拾宗教遗风,规劝唯有归回神的怀抱才能得到救赎、寻得永恒?但又为何将这个反面角色赋予另一种更正面的色彩?而且尼采怎又会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宗教?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在1831年6月6日歌德与艾克曼的对话中,他着重提到原文中浮士德升入天堂,天使合唱的这几句词:

“精神界这个生灵,

已从孽海中超生,

谁肯不倦地奋斗,

我们就使他得救。

上界的爱也向他照临,

翩翩飞舞的仙童

结队对他热烈欢迎。"

“永恒的女性引我们飞升”

从希腊时代起,为了扩展信徒与愚民的需要,许多通俗读物与文学作品受宗教政治的影响糅合了各种原罪主义的论调,让民众相信唯有宗教才是唯一出路。

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论调受到越来越多人的摒弃,但依旧“清君侧”般并没有真正分清何谓真正的宗教与其中原罪论的实质影响。所以当时即便有不少无神论者,虚无主义依旧不可避免地开始在社会滋生,随着法国大革命的影响,这种风气不可避免地吹向德国。

若我们细读歌德的谈话与朱光潜先生的注释,会发现歌德其实根本不信JD教,甚至对它是阳奉阴违的。

“在《浮士德》上下卷里都用JD教的犯罪、赎罪、神恩、灵魂升天之类神话作基础,其用意有二,一是沿袭文艺利用神话的旧传统,一是投合绝大多数都信JD教的读者群众。不过他的《浮士德》下卷的基本思想,是人须在为人民造福的实际行动中才获得拯救,这和JD教的忏悔和祈祷神恩的迷信是不同的。”

             ——《歌德谈话录》1831年6月6日,爱克曼收辑,朱光潜注释

一种投身于实践的行动,一种为人民造福的思想,一种勇于重估的精神正是《浮士德》的伟大之处。而这在《堂吉诃德》中三者的关系也早已可见一斑,正如海涅对其的赞赏:

 “……人民的踪影一点也没有。这种武侠小说愈来愈糟,变到荒谬绝伦,塞万提斯凭《堂吉诃德》一书把它推倒……

不过莎士比亚、塞万提斯和歌德这三个名字总是并举齐称的,隐隐然有什么绳子把它们串在一起。他们的创作里流露出一种类似的精神:运行着永久不灭的仁慈,就像上帝的呼吸;发扬了不自矜炫的谦德,仿佛是大自然。歌德使人想起莎士比亚,也常使人想起塞万提斯。”

     ——《堂吉诃德》(海涅译版)引言,海涅

在黑格尔的理论中,快乐与必然性(浮士德)、本心的规律和自大狂(哈姆雷特)、德行与世界进程(堂吉诃德),三者的演变论证了“理性的自我意识通过自己本身而实现”这一主标题。

浮士德与堂吉诃德都试图在幻梦中“重估一切价值“般地实现自己的愿景,出于快乐与必然性,基于本心与某种自大,他们用德行推进世界进程。虽然屡经悲剧,却从未失败,他们可笑,他们疯癫,但他们无比真实。(哈姆雷特与堂吉诃德的过渡暂按下不表,将在俄罗斯篇论述)

虽然歌德自己也说浮士德的这个结局”超自然“,最后试用诗意化的形式来升华(见《歌德谈话录》1831年6月6日),但他是把JD的形象当作文学化的至高意象来写的,即便被诟病是一种改良与妥协,如尼采所言“迎合地故意向情绪献身”,是某种“懦弱的道德”。不过本质上也属于一种对至善追求的重新定义,依旧具有值得肯定的进步意义。

再一次做的梦不再是寄托于宗教式的梦幻救赎,而是一首人的意志与生命力量的赞歌,一种落到实地的回归自然,以人为纲,以人的自然。

而狂飙突进运动时期的思想正如它的名字一般,人们开始欲与天公试比高地追逐那颗星星。

他们认识到了人生命中的这种力量,开始正视,肯定并进一步发掘它。这种介于怀疑与否定的自由意志,这种躁动不安却永不停歇的本能渴求,这种绝不困囿于瞬间的满足与诱惑,他们向着真理狂飙突进永恒奋斗

否定它,重估它,超越它!这便是狂飙突进运动给堂吉诃德赋予理想主义色彩的至高定义。

又如那首歌所唱道:

追梦,不会成真的梦。

去摘,遥不可及的星。

《我,堂吉诃德》结尾,囚犯们为塞万提斯唱起《不会成真的梦》

那么当堂吉诃德的行动,哈姆雷特的静滞与浮士德的永恒,这三种欲撕裂灵魂的意志相互交融,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下篇预告:《论堂吉诃德:圣徒与白痴(俄罗斯篇)》

敬请期待

相关阅读

《强盗》,席勒

《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少年维特的烦恼》,《浮士德》,歌德

《歌德谈话录》,爱克曼收辑

《偶像的黄昏》,《善恶的彼岸》,尼采

《精神现象学》(节选),黑格尔

《贝尔西雷斯和西希斯蒙达历险记》(节选),塞万提斯

《堂•吉诃德》(海涅译版)引言,海涅

《歌德谈话录》的相关注释,朱光潜

《少年维特的烦恼》译后记,杨武能

《浮士德》前言,绿原(刘半九)

《我,堂吉诃德》(官方切片),七幕人生剧组,2024年场

《我,堂吉诃德》(又名《拉曼查之人》),2016年玫瑰中心剧院(剧团与具体场次没查到)

居然被阿尔东莎(杜尔西内亚)的扮演者回赞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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