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冬天,我跟老哥都是怎么洗澡的?

没错,这次呢文章又是我写的,老哥又忙又累,只能我代劳了

昨天家里的花洒“咔哒”一声,整个莲蓬头囫囵个儿掉下来,光秃秃一根柱头立在高处,哇啦哇啦往外吐水——那水柱粗得呀,浇在身上简直像被一盆又一盆的温水直直扣在天灵盖上,醍醐灌顶,对,就是这个词!整个人一激灵,心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忽然就跌进千禧年那间开在面粉厂里头的大众浴室里去了。

那时候普浴哪有什么莲蓬头呀,光杆儿一根,水直统统砸下来。不晓得谁出的好主意,在出水管上绑一条破塑料袋,让水顺着袋子软塌塌地淌下来,好歹算是个缓冲。可即便这样,洗澡的人还是得绷着脸、提着一口气去拧水阀,那架势活像在换电门——谁也不想被滚烫的水柱拍得嗷嗷乱叫,在满屋子光溜溜的人面前丢那份体面。

冬天在没有温室效应和浴霸的江南乡村,真是又长又冷,冻得邦邦硬。洗澡变成一件叫人发愁的事,大风把所有人像赶鸭子一样赶进烘热烘烘的公共澡堂。那屋子里的水雾稠得像米汤,沤烂的肥皂味儿、若有若无的果皮酸气搅在一起,大家就那么涎着脸皮蹭水龙头,谁也别嫌谁。

我那时候小得很,整个人坐在师父自行车后座的藤编小椅子上,头脸全埋进地板那么厚的棉布里,什么都看不见。哥哥趴在前头二八大杠上,等到镇上的澡堂,总要捂着屁股从杠上跳下来,龇牙咧嘴揉半天。“驮”——这个字在我们方言里,背人载物都能用,乍一听有些自愤自的娇气,可你想想那个画面呀!去面粉厂的路,必得骑过一条又高又陡的桥,师父把背弓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拼命蹬车,嘴里哈哈哈地呵出白气。车把上晃晃悠悠挂一只塑料篮子,里头装着海飞丝、孩儿面、擦澡巾,还有红富士苹果。后座再压一个鼓鼓囊囊的我,两头都沉甸甸的,迎着前面灌过来的劲风,真像一头吭哧吭哧赶路的骆驼。

我的脸埋在棉布里,眼睛用不上,耳朵就变得格外尖,靠着听声音来判断走到了哪一段路——刹车闸拖出又尖又长的吱嘎声,哦,已经出了村子,正在菜市场门口拐弯呢;笃、笃笃,铝搪瓷的笼扣在桌上敲三四下,好大一盘糖三角脱模了,大闸到了;锅炉房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连空气都变得热烘烘麻酥酥的,师父降下起落架,伸出腿,鞋底的胶皮蹭着地面滑行,车速慢慢稳下来,车头左扭右拐,叽里呱啦吵架似的车铃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澡堂就在眼前了。

说实话,在国营公共浴室洗澡绝不是很快活的体验。我只记得三四岁还跟着师父洗过几次,后来就是舅妈带着我去女澡堂了。打从迈进澡堂起,第一大尴尬事就是得跟陌生人匀水龙头。僧多粥少,三四十平的屋子里挤满光溜溜的人群,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少说二三十号人,水龙头却只有十二个。就这,还得被在这里工作的搓澡阿姨们占去一只。

可奇怪的是,印象里好像从没见人因为抢水龙头红过脸。也或许是所有人都被热水浇得红彤彤、形影相吊,灯下黑的缘故?总之剥掉衣裳之后,人们反倒变得格外体面,遵循一些诚恳又朴素的法则。有人讲,“哎,能借我冲一下吗?”也有人讲,“师傅,借我冲下子吧!”不管什么语气,大家都用“借”的。一个“借”字,多奇妙呀——它能让匀出水龙头的人心里更甘愿些,强调一个有来有回。借出借人要冲澡的时候,正用着的人一定还回去,所有人都自然而然滑进这种默契里,客客气气的,等清洁完毕,水龙头的归属权就像一件被小心递过去的东西,自动移交到下一位手里。这是大众浴室的律法,是资源短缺年代里长出来的律法,是国营企业职工全面裁撤、下岗、买断工龄的那个千禧年代,人们还保有的体面。

小孩子是不参与这种奇怪交涉的,也压根儿察觉不到什么尴尬——澡堂里有源源不断的水诶!你能想象吗,热腾腾的水从管子里永远永远流不完,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奇迹!我们能讲出与公共澡堂有关的一百种伟大玩法!(这里的一百是虚词,你知道的,小孩世界里,最厉害最庞大的数字,就是一百。)

譬如把浸湿的长毛巾吸在肚皮上,或者挽在肘弯里做一条美丽的披肩,然后袅袅婷婷地踩着拖鞋走猫步,走到占着专用水龙头的搓澡阿姨那头,重新把毛巾打湿、拧干、热乎乎地重新披挂回来,像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譬如地面上那些纵横的水流,在白色瓷砖表面斜斜织出一张闪闪发光的网格,只有目力极佳又热爱东张西望的小孩儿才会发觉——我就是那个小孩儿!我热衷于穿梭其中,用脚丫去踩断那些细细的水线,想要打破这种神奇又固执的规律,可水流永不断绝,织了又断,断了又织,我忙得不亦乐乎。

我对男澡堂洗澡的唯一一点记忆,是跟哥哥在一起。他有时候也跟着我踩那些水格子,可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转而去观察排水沟里的肥皂泡。那些泡泡在流水中团团打转,此起彼伏,生灭不息,他能蹲在那里看半个钟,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最后总是被一切停当的师父忍无可忍地抓过去洗头——他头上早被自己搓满了泡沫,白花花一大蓬,像顶了一朵云。

小孩子长久耗在浴室里,为的是玩水,大人却不同。亲水和清洁带来的那种简单快乐,好像被岁月磨钝了、磨旧了,他们需要做许多额外的事情,才能让那三块钱的费用在大脑沟回里搓出足够多的多巴胺泡泡。在澡堂里刷牙、擦背、吃苹果、剥橘子、搓洗内裤,盘坐在换下来的旧棉毛衫上跟陌生人聊菜价和都市传说,都是很好很惬意的消遣。倘若这时有谁众目睽睽之下叫住正聊天的搓澡阿姨,脆生生来一句“等下给我用奶盐搓一下哈”,那简直太美了!众人齐刷刷投来的咋舌目光,就能把她整个人浆洗得白白亮亮。

茶叶蛋!

澡堂门口卖票处的小吃摊也自有魔法。一张简简单单的长条桌,摆一玻璃缸盐水菠萝,一电饭煲咕嘟咕嘟煮着的茶叶蛋,就能牢牢笼络住每一个洗完澡后红扑扑的小孩。我们并不付钱,靠口中含含糊糊的叫唤来讨。师父,师父——这两个字最有魔法,是我那时小小的舌头最难咬准的符咒。你永远猜不准它会召唤出什么:是一枚被卤水浸得纹路丝丝分明的茶叶蛋,还是一记迎向后脑勺的巴掌。(虽然但是,巴掌一般会迎向哥哥的后脑勺,我只负责吃蛋就好啦

但没有关系。我依然依靠强大的忘性在忘形地生活着,不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黏糊糊的叫喊去乞讨茶叶蛋和巴掌,还会反反复复因为疏忽,在没有了莲蓬头的淋浴下站得太近,被那柱滚烫的水劈头盖脸痛浇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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