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臺灣遊客在日本旅遊拍照時被日本撞人族大媽衝撞的報道一度在社交媒體上引起轟動。
撞人族其實在東京並不罕見,作爲一個旅日十年的中國人,我今天來分享一下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撞人族事件以及分析其背後的原因。
撞人族,日語裏叫「ぶつかりおじさん」,「ぶつかり」是撞,「おじさん」是大叔,這種撞人族的構成比例以中年男性居多,所以直譯爲撞人大叔(日本社會中大叔往往是個形容中年男性的負面詞語,比如上了年紀爲不檢點,人到中年形象邋遢,脾氣不好,性格固執等)。一般在早晚高峯或者鬧市區人流較多的地方出沒,專挑那些走路看手機不注意周圍環境的人,年輕女孩或者小孩(社會弱勢羣體)。他們或迎面而來,或從背後快步跟上並行,用力撞一下被害人(多爲肩膀)然後若無其事頭也不回快速走開。因爲被害人往往毫無防備,所以等反應過來,撞人族早就逃之夭夭,主打一個“撞完就跑”。而且由於被撞後沒有實質上的傷害判定缺乏證據,作案者與被害人的隨機性,加上週圍人流量大,即便報警,警方也難以正式立案調查。
前幾年有新聞報道說有女生被撞人族撞倒骨折後報了警,警方纔抓捕並懲治了犯人。
順便一提,早晚高峯的電車癡漢(就是鹹豬手)的主要犯人也多是中年大叔(日本超7成女性都有過在電車上被鹹豬手揩油的經歷,包括我老婆也經歷過),可見日本大叔名聲不好的刻板印象並不是空穴來風。
在東京住了十年,印象中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撞人事件大概有五六次,其中幾乎都是被大叔撞肩,還有一次是被大媽肘擊。
有一次回家路上和朋友發消息(下午兩三點左右),突然感覺到有人快速從我身後接近和我並行,當時並沒有在意,心想他可能是急於趕路。然後他突然先是用左手的公文包頂了我的大腿,由於他在我的右側,所以他立刻用左肩往我右肩靠了過來狠狠撞了我一下,由於在和朋友發消息,下意識反應是可能自己不小心沒看路擋了他的道,趕忙抬頭用日語道了歉,但是那人並沒有轉頭看向我,而且速度並沒有放緩的意思,而是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去。他的這些操作都是在2秒內發生的,以至於我沒有反應過來,等我意識到他撞擊的力度以及行爲的反常並推測他可能並非善類想要追上理論時他已經消失在前方人流之中。不過有趣的是,撞我的那個人穿着西裝,手拿公文包,一副上班族打扮,目測身高1米7不到,既不壯也不胖,我1米8,當時還在健身,他撞我那一下其實我並沒什麼痛感,反倒是他自己有些踉蹌。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撞人族,回去後和當時的日本女友(前任)說起此事,她並沒大驚小怪,相反覺得種事其實挺常見,只是叮囑我“以後別在路上看手機”,所以結果是我既沒有從她那裏得到安慰也沒有搞清那個人爲什麼要撞我。但是當時的情景並不是上下班高峯,周圍幾乎沒有行人,我看手機也是建立在我留意過周遭,並不會對爲數不多的路人造成困擾的前提下進行的,即便這樣還是被撞人族“教育”了一下。
被日本大媽肘擊那次則是發生電車上,同樣也並不是早晚高峯,所以車廂里人不多。由於目的地很近就不打算坐下,就和同行的日本朋友在空曠的車廂裏站着聊天,考慮到時常會有乘客從車廂一端走到另一端,所以我們所站立的位置並不是車廂中心,而是中心偏座位的位置,方便那些過往的乘客。按理說我們的站位不存在任何問題。結果和朋友聊到一半時感覺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我一下,由於我當時揹着雙肩包,所以推的那一下力道都喫在了揹包上,並沒有對軀體造成任何影響。鑑於之前已經有過類似被撞的經驗,我猛回頭,發現是一名中年婦女,回頭時餘光恰好看到了她收肘的動作,這次也依舊是面無表情,同行的那位朋友也突然呆住了,連忙問我“你沒事吧,看來又遇上神經病了......”我倆以一種詫異的目光看着她頭也不回地往下一節車廂揚長而去。
經過這兩次被撞,往後出門我也多了幾分警覺。雖然之後的幾年裏又遇到過幾次類似的事件,但我已經能事先察覺到迎面而來的撞人族,我預判了他們的預判。因爲一般的行人在面對迎面而來的路人時都會下意識避讓,比如收肩或者軀體扭動,而撞人族則會面無表情,就這麼直直地走過來,我甚至能從他們地表情中讀出“我要撞你了”的信號,所以之後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時,我都會提前緊繃肩膀,做好對撞的準備。由於之前提到過,撞人族多數在身高體型上對我不佔優勢,加之我已經提前預警,對撞時對方几乎一撞一個趔趄,完事後再順勢回頭輕蔑地瞪對方一眼——“抱歉你今天運氣不佳”。(日式陰陽)
由於我熱衷於研究此類社會現象,所以在搜索了有關資料後我開始分析這種現象的深層原因。
一個本質的原因是日本的高壓社會與情緒宣泄。
日本都市生活節奏極快,尤其是東京這樣的大都市(雖然現在年輕一代也在慢慢改變現狀,我很多非東京的日本朋友反應自己的老家沒有撞人族,來了東京才遇到過)。一部分中年上班族由於長期處於高壓職場環境、加上家庭關係不和睦(很多中年大叔還是奉行比較傳統的日式家庭經營模式:男主外女主內,下班居酒屋應酬,早出晚歸,家庭內部缺乏交流),如果妻子再遇上了**老王那麼其中一部分人就會遇上中年危機,產生挫敗感和負面情緒。爲了找回這種男人的“尊嚴”和“權力”,在公共場合衝撞看起來“比自己弱小”或看起來“無防備”的對象(如女性、學生或低頭族),就能獲得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和存在感以消解生活上的不如意。雖然這種侵犯他人行爲的本質上是犯罪,但由於判定標準較模糊以及多數被害人選擇沉默隱忍,所以作案成本低(就像日本的電車癡漢一樣猖獗)。日本的治安狀況也就能概括爲“大罪不犯,小罪不斷”。
上文提到的新聞報道女生被撞倒後骨折並報警,警方逮捕了那名撞人族後,他給的作案動機是:“我看她邊走路邊玩手機,想提醒教育她一下。”
這種荒唐的藉口背後其實又是另一個原因。
即所謂的“公共法則”。
日本文化中極其強調“不給人添麻煩/不對他人造成困擾”。這種文化的出發點本意是好的,只不過在日本社會環境下慢慢發展成一種極端:你必須維護社會這種“不給人添麻煩”的規則,既然你做不到那我就教你怎麼做。於是,在人多的地方,這種規則異化成了一種對他人的苛刻要求。撞人族自認爲是在教育或者懲罰那些不遵守社會規則的人,比如走路看手機、走在路中間擋路、或者並排走路的人。他們把衝撞看作是一種正義的“糾正行爲”,而這種“正義感”本身就來源於自己的不滿。比如肘擊我的那名中年婦女只是主觀認爲我和朋友擋了他的道,實際並沒有,因爲這麼多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只有她肘擊了我,所以他們對於規則的認知也是極端主觀和扭曲的。特別在某些狹小或者封閉(他們認爲的狹小空間)的場景下,撞人族的心理領地也被壓縮。所以當有人不小心侵入其預想路徑時,對於潛規則有着病態執的他們可能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並在一瞬間爆發,從而完成撞人的舉動。
以前學日語的時候老師會強調日本社會是個強調“人情味”的社會。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所謂的“人情”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日本所謂的人情是建立在互相有邊界感的基礎上,有時我和日本人打交道時總感覺有一堵牆,看起來客客氣氣,對方不會和你交心,你也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但是對方又會設身處地爲你考慮,讓你在情感上無負擔很舒服,這就是他們所謂的“人情味”,可以說是一種單向輸出。而在我看來,這種有壁壘的“人情”恰恰是一種缺少人情的表現。當然隨着社會的不斷迭代,年輕人也開始漸漸放棄了這種舊式的“人情”社交,態度也更加積極開放。
於是日本社會的社交模式開始出現分化。
人際關係開始淡薄,少社交或者乾脆不社交,導致“無緣社會”開始加劇;年輕人對於“走心”社交開始推崇。而有一部分人兩邊都無法適應。作爲即將漸漸淡出社會的羣體,這部分本就靠這種邊界式“人情”社交的中老年男性開始慢慢失去了最後一點與社會建立交流的紐帶,而又無法適應年輕一代的社交模式,從而被社會邊緣化。
他們中的一部分就變成了撞人族。
長期社交孤立可能導致共情能力甚至對於世界的認知能力下降,於是他們將周圍的行人視爲移動的障礙物而非活生生的人。漸漸被社會邊緣化的他們,會對代表“主流”或者“朝氣”的年輕人產生無名的敵意。
這也就更好地說明了爲什麼電車上我並沒有擋道但是還是被中年婦女肘了。其本質還是他們的自卑和被社會邊緣化的不甘,從而產生嫉妒甚至報復的心理——“我們曾是社會的中流砥柱,你們算老幾?”
以上就是我對於撞人族的一些經驗分享和分析。不知道國內是否也有這種現象存在,我個人認爲是沒有的,畢竟出國前我一次都沒遇到過,而且我相信以中國的文化背景不太會產生這種畸形的現象,換句話說日本文化中還是保留有很多我至今無法理解的糟粕,而撞人族只是一個縮影。
結合這次的主題,之後可能大概率會出一個日本電車癡漢現象的分析(我想應該也有不少人好奇),至於什麼時候更新,那就隨緣了。
最後感謝大家的閱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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